李珩朗声道:“大唐与突厥虽为邻邦,然此次天兵北伐,乃奉天命讨不义,今既议和,当以平等相待。”
突厥可汗阿史那烈兀,五十来岁,面容沧桑,眸光锐利。他指节轻叩榻沿,望见李珩展开国书,铿锵有力,高声宣读。
“大唐皇帝问突厥可汗安好。昔年突厥扰我边境,害我生民,今天兵所至,漠南底定。然陛下仁慈,念及两国生民皆厌战乱,愿与可汗永结邻好。特许朔方互市,赠丝绸千匹、茶叶百担、农具五百件;可汗需退居漠北,遣子入唐为质,自此互不侵扰,共享太平。”
随行的翻译官逐字译为突厥话,讲述给可汗与诸位突厥官员。
烈兀沉声道:“大唐皇帝既有诚意,本王亦不愿再动干戈。只是质子之事,可否容后再议?”
李珩摇头道:“可汗此言差矣。质子之制,乃古来之盟惯例,既是互信之证,亦是安邦之策。可汗之子入唐,可习华夏礼仪,识诗书教化,将来归国,必能更好地维系两国邦交。况我朝对待质子,向来厚待有加,衣食住行皆按王公规格,更可入国子监求学,与皇子一同习射论道。”
隋朝时,突厥质子在京,皇帝亦常召见,赏赐不绝。
“可是……”烈兀神情犹豫。
“漠北苦寒,互市物资难以转运!”
“质子离国,恐动摇国本!”
突厥大臣七嘴八舌争论。李珩却恍若未闻一般,高声道:“本王这里,正好有一个人选,不知可汗能否准允?”
话音刚落,崔砚秋大步走进帐中。裙边宛如弯刀劈开空气,鎏金鱼符随步履轻扬,靴底踏在毡毯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她的手中,牵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大的孩子。
崔砚秋携怀延进帐,自两侧随行的大唐礼官中央劈开一条道路,走向最前端,叉手施礼。
她抬眸直视烈兀,声音清润掷地有声:“此子名唤怀延,父母双亡,流落草原,唯有一养母,幸得我等相救。可汗若不忍遣亲骨肉入唐,不如认他为义子,可承突厥之名,赴长安国子监求学。”
“长安乃天下文枢,可习华夏礼仪、诗书算学,必能成为维系两国邦交的栋梁。届时可汗既全了父子情分,又尽了和盟之责,岂不是两全之策?”
烈兀盯着怀延许久,眼中怒火渐渐褪去,心中权衡。
他本就心疼自己的孩子,却又忌惮大唐军威,这孤儿既不会动摇国本,又能给大唐一个交代,确实是绝佳的折中方案。
帐中和议大臣面面相觑。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自古以来战胜国皆忌惮假质子,如今却主动要求,是否太过蹊跷?
“你愿入唐?”烈兀用突厥语言,沉声问怀延。
怀延抿唇看向崔砚秋,鼓起勇气,脆生生答道:“我愿。我想要读书,想知道为何草原总在打仗,想让以后的孩子,都不再像我一样,没了爹娘。”
烈兀抚掌长叹:“好!便依你们所言,他以后,便是本王的儿子,赐姓‘阿史那’!以突厥本部贵族之礼相待,日后随使团入唐。”
*
“阿姐,”金顶王帐外,怀延仰起小脸,神情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李珩尚留在牙帐侧殿,与突厥部族谈判。他们还有许多事宜,诸如边界划定、朝贡册封、流民去处等等,亟待商榷。
崔砚秋拉着怀延的手,由指引使引领,缓缓走馆驿。
“怀延从前,是不是总受欺侮?”崔砚秋不答反问。
怀延认真思索,眉头打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阿妈依靠绣工赚钱,绸缎稀缺,条件艰苦,我与她颠沛流离。阿妈是中原人,边民便总欺负我们,我们便常常受冻挨饿、为部落劳役……”
怀延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崔砚秋不知不觉竟想起自己的小时候的时光。
那些艰苦日子,由她自己一个人度过。
“所以,”崔砚秋笑着,手背贴了贴怀延的面庞,“你身如浮萍受人欺侮,我们便让你成为阿史那部落的子嗣,规避追杀迫害、打破族群隔阂。你作为‘质子’,就能够和阿妈一起,跟我们回到长安,学习大唐的礼仪文史、诗书教化、君子六艺。”
“我真的能让大唐与突厥不再征战么?”怀延怯怯道。
在金顶帐中说的那一番话,是怀延的真心话。
他自幼颠沛流离,因为边境频繁的突袭、劫掠,母子俩遭遇过军队洗劫、房屋焚毁,为躲避兵祸只能颠沛流离,甚至藏身山谷、地窖苟活。
边境能够太平,天下能够和如一家,便是怀延此生最大的梦想。
“当然!”崔砚秋毫不犹豫,“怀延很聪明,对不对?不仅会说大唐话,还认识大唐的字;不仅认识大唐的字,还会说突厥话、写突厥字。这些,连我都不会呢!”
被姐姐这么夸,怀延的脸登时红扑扑的,眉间总算少了些忧愁,多了些孩子气。
“那是阿妈有才学,”他垂头道,“阿妈教得好。”
崔砚秋笑了,抬手为怀延遮去刺目阳光。
二人回到驿馆,崔砚秋回味着牛肉的滋味,出神喃喃,“也不知赫尔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