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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西陆蝉声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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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蝉盯着他片刻,而后忽然笑起来,“思如,你是,男妖精。”

郑思如:?什么玩意?

若蝉道:“我梦见……你是,好大的,莲花。”说罢她还用手比了一下大小。

继续道:“火海里,焦焦的,好凶,好吓人。”

郑思如:……

郑思如:“你继续睡吧,好么?”

她逗他,“叫姐姐,就睡。”

他:“……我叫你祖宗,可以么?”

若蝉笑吟吟躺了下去。

翌日,郑思如问她有没有再梦到什么,她说,“花,变成人,你现在,模样。不过……”

被她慢慢的声音吊起来,他追问:“不过什么?”

她又没忍住笑,“傻子,和花,说话,一直,从天亮,到天黑。”

他:“……什么花?”

她道:“比你,好看。”

他:“……行。”

这日山中雨又大起来。

待雨停后,路上泥泞,陡坡又多,非常不好走。

两人鞋袜裙角都不忍直视,再也笑不出来。

出逃上山是临时决定,什么换洗衣物都没带。

到傍晚,两个一身狼狈的人,终于看到一方还算清澈的河。

试了试深浅冷暖,郑思如叹道:“洗洗吧。”

若蝉有气无力,“好。”

“你先去,我去找东西生火,等会洗完烤一烤,不然也许会生病。”

他去找东西,也是回避。

刚点上火,便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喊,他赶忙去水边,见她面露痛色、紧皱眉头,在月光照映下脸色显得更苍白,身子也被水流慢慢推着离岸越来越远。

顾不得太多,他扯上她放岸边的衣服就下了水,一把用衣服裹住她,把人抱上岸。

虽说天热,但山上夜里仍带些凉,火堆旁,若蝉裹着自己,缩着坐在一旁,失了和他插科打诨时的活力,颇有些无精打采。水珠顺着发尖滴滴答答。

郑思如没办法,把自己上衣洗过后用蛮力拧干再烘了烘,给她擦去身上大部分残留的水,弄得差不多,才问:“怎么了?这么吓人。”

她道:“忽然冷,没力气,难受。”

连说话都没力气,想起一阵阵后怕。

见她脸色不对,苍白里带着红,他手背碰了碰她额间,“不好,你发烧了。”

若蝉望着他,敛眸说了句“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你陪我,来这里。我却,生病。我怕……”

怕拖累你,怕又是白费力气,怕这天赐的善缘也是无用功。

“不会的,就算你病了走不了,我也能背着你走。”说完,他又加了句,“毕竟只有你能梦见我,我想弄清楚我是谁,就只能跟你走,对吧?我陪你,也是有条件的。”

若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醒来时在山洞里,旁边不远处烧着火,她一抬眼,一张俊颜蓦地放大,“醒了?还好吗?”

她点点头,没等他继续开口,她便道:“梦见你,爱喝酒。契国,有好酒,忘记,拿一瓶,给你……”

说着说着,脑袋上一块东西滑下来。

是一块衣服剪成的沾着凉水的布。

他无奈,“祖宗,谁现在要听这个?你还烧着呢,快继续休息吧。”

她盯着他看了会,点点头,明白自己身体好起来才不会成为拖累,所以听话继续睡。

翌日恢复了些体力,离国山路大概剩一半,她又走了一天,结果晚上又烧昏迷。

半夜醒来,她对郑思如迷迷糊糊说:“你的剑,能削,一座山。剑像火,好厉害……”

郑思如长叹一声,给她喂了水。

再次醒来,有些轻微颠簸,努力睁开眼,若蝉才发现自己在郑思如的肩上,他背着她正在走斜斜的山路。她想下去,但全身实在没力气。

撑着疲软的眼皮,她气若游丝,“你……逃学……含元……”

这次的清醒十分短暂,她口中说得名字说得太轻,郑思如没听清。

若蝉的清醒开始更加支离破碎,有时清醒在山洞、有时在他的肩上、有时在喝水、有时在斜阳欲落时、有时在夜色、有时在曦光里……

这段时日的记忆变得很散乱颠倒。

与此同时,当她昏睡时,又陷入一段模糊或清晰的梦境。

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她就赶紧和郑思如说梦到什么。

“思如,你好像,不是妖,是神仙……”

“你,上课,和师弟,说小话。拿纸条,砸师姐……”

“御剑,慢点,我快……吐了……”

说着说着,总觉得陷入很沉很沉的黑暗里。

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别犯傻,交给我……”

近近远远的呼唤,浮浮沉沉的梦境,如潮水流波,渐荡渐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若蝉是在一缕晨光里醒来的。

醒在一张床上,一间屋里。

似乎很久没睡过这么正常的地方。

柔软的床令人还想继续贪恋,是一场艰难旅途的终点。

熟悉的人影站在一旁。

她挣扎起身,他回头,顾不得嘶哑嗓音,她欣喜,“思如,你真,带我,翻过山?这是,风国?”

郑思如望着她,有些失语。

她充满期待地睁大眼。

他移开视线。

她下床上前,脚步渐轻。

他敛眸。

待她在他面前站定,他避无可避,道:“其实从那天你发烧开始,你就开始频频陷入昏睡,无论怎么照顾你,你睡的时间越来越多,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在站在最后一座山头时,你已经睡了一整夜。我……不敢赌。”

不敢赌,是否再向前一步,背上的人就真得再也醒不来。

当初笃信传闻是骗人的,如今却都化成一句不敢赌。

她眨了眨眼,“所以,这里是……”

他张了张嘴,犹豫几次,终还是说出实情,“这里是契国,国都。”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见她不说话,他道:“对不起,如果你怨我的话……”

她摇摇头,“不会”,她说。

走到窗边,她打开一条缝隙看了看,而后又合上窗,转身靠了上去。

郑思如望着她,心情亦压抑起来。

她低头望着地,他望着她。

却忽见到她眼中落下泪来。

相处这些时日他已习惯她含笑的模样,见她落泪,心中一堵。

他道:“这次是我们没做足准备,所以中途让你得了风寒,下次我们把衣服食物准备充分,我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问题。或者我们再找别的出路,山上气候多变,风险大,下次我们找平路走。”

她眼睫虽轻颤了颤,神情依旧沉郁。

他又道:“没事的,我们可以再试一次,我们可以再试很多次……”

她抬眸望他,恰那时,豆大的一滴泪滚落在脸颊。

看到那滴泪的瞬间,郑思如大脑一片空白。

嘴比脑子快,下意识便道:“你别难过了……要不,你看点好看的,开心开心。”

发懵着,系带一扯,两手一拉,衣衫一开。

她画的朱红纹路依旧留在那肌肤上,随着呼吸,自喉结而下,仍有轻微起伏。

难得如此慷慨。

若蝉沉默。

泪珠糊在睫毛上,有些恼人的模糊了视线。

她突然就忘了哭,也忘了难过。

郑思如,难道是医道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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