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起擅骑射,若蝉便和他学骑射之术。
因为她明白,手无缚鸡之力,是无论如何都没有自由的希望的。
大祭司问起,说是为强身健体,便也随她而去。
只要不出王宫,她相对自由。
日复一日,陆起终于完成了地图的绘制。
王宫的,和宫外的。
他展开地图和她说:“殿下,从国庙后门的围墙翻出去,延小路西行,就到外神庙。再向北过了河,会看见琼月山,穿过琼月山,就到了风国。国庙后门士兵多,大祭司的宫殿也在那里,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动身。”
“朝会,”她抬眸道:“他,在正殿。”
朝会每旬一次,所有官员、王子、公主皆要在王宫正殿参会,她也要。
“我们也要去。”
“病,可不去。”
两人同时告病便会很奇怪,所以最后定下的方案,是陆起提前解决国庙后门的护卫,朝会散后脱身;若蝉因病留在院中,药晕宝宜、宝宁二侍女,换衣出逃。
按计划,二人在半山腰的山洞汇合。
但那病需是真病,否则瞒不过他人耳目。
为此,前一夜,若蝉悄悄在冷水里泡了很久,果然半夜便发起高烧,翌日清晨侍女发现,向大祭司告假。
大祭司过来看情况,见她果然十分虚弱,便允了一天假。
朝会一开始,后面一切就按计划实行。
若蝉药晕侍女,互换衣衫后,路过国庙时,她拿出早已布置好的弓箭,箭尖绑了火石,射向神像旁藏了酒的毯子,看那里燃了一簇火。
这簇火一定会顺着地毯蔓延开,最后把庙宇吞噬。
这样,就算他们发现她跑了,也会因为国庙着火,在这里牵绊脚步。
而且她掷过玉片,问过神女,待这庙宇的神像都付之一炬,这样……
她们也许就都解脱了。
若蝉拖着病体,逼自己快步离去。
拿着地图,她艰难跋涉、东躲西藏、拼命向前,期待和陆起汇合。
只是走完整个白日,她藏在矮山的山洞里,并没看到陆起的身影。
这里她全然不熟悉,深夜的山中什么声音都有,虫子也多,她病得难受,又胆战心惊,靠着仅存的理智没有昏过去。
熬过一个晚上,黎明的光线透入山洞时……
没人找过来,王宫守卫没来,大祭司没来。
陆起也没来。
若蝉走出山洞,望向深而陡峭的上坡,恍恍惚惚。
王宫发现了吗?陆起为什么没有出来?难道有人发现了?
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脸颊的温度越来越滚烫,她感觉自己好像快死了。
该继续走下去吗?
刚迈出向上攀爬的一步,她因虚弱和饥饿,脚下无力,一脚踩空,从山上直直滚落下去。
衣衫被树枝和粗糙碎石划得破烂不堪,肌肤也是。
她满身是血倒在河边,看见了巡逻的士兵,可那些士兵只是看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没人……来抓她吗?
她直觉忽然害怕起来,这种刻意的无视比看到她要抓回她更加让人心里发慌。
她最终还是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回王宫。
拖着自己回到国庙前时,心底的恐慌果然还是落到实处。
神庙依旧巍峨壮丽,似不曾有过火的痕迹。
也许她那点微小火焰,没多久就被人掐灭。
神庙前面空旷的广场,站满巫师和卫兵。
他们的中间,陆起被绑着跪在庙前临时搭建的刑台上。
他无力垂着头,发髻散乱,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裸露在空气中的上身全是鞭伤,纵横交错,血肉模糊,血染透了下裙,流淌在地上,蜿蜒开来。
围在他身边,戴着面具的巫师们发现了从神庙后方走来的若蝉,他们纷纷抬起脸,透过面具,犀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是如深海一般无声的审判。
是啊,怎么瞒得过大祭司?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走向刑台,他们为她让出一条路。
宝宁跪在陆起身旁,哭得眼睛都红了,他们是一批进宫为她侍人的,从小长大,关系甚笃。
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殿下,为什么要走呢?为什么要违背神和大祭司的旨意?阿吉的事,还不够当作教训吗?”
若蝉的心脏仿佛被捏住,这些话让她感觉血液也流得慢。
她低头喃喃,“不会了,对不起。”
她的鞋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赤脚踩在刑台上,沾上他的血,粘腻又阴冷。
她慢慢俯身,在他面前与他相对跪下,她也更清晰看见他身上那些伤疤。
看见他微弱的呼吸,看见他无力睁开眼,睫毛被血汗濡湿,唇已干裂,气若游丝从喉中挤出一句话,“殿下,为什么回来?”
若蝉摇摇头,她感觉魂灵已经要从肉身里剥离,撕扯出诡异的疼痛,她感觉此时此刻说话的甚至不是自己,也听不清自己说的话。
她说:“……不逃了。”
那时,她想,比起自由,我更想你没事。
那时,他想,比起我的命,我更想你自由。
可我们一个竟然都没得到。
听完,陆起无奈地想扯唇笑笑,却泄了力气,昏厥过去。
说完,若蝉感觉脑海中有什么炸开,炸得魂飞魄散,她亦昏倒在他的血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