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道歉,鸣音也不清楚。
但对方开口说出“不要笑”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自己在疲惫的笑容中得到片刻解脱的感觉。
这位姬君不喜欢她虚假的笑。
她自己又何尝想这样呢?
“不知姬君可有谈兴?我身边没有仆从,不会威胁您的安全。若是您需要,我也会稍后让其他人护送您。”鸣音将自己袖中余下的祭拜的檀香送给了荣子。
在这无尘清夜和如银月色中,鸣音突然很想和这位姬君说说话,在月光的真中说说她的面具的假。(注)
“公子衣着绫罗、身披锦绣,如此富有的男子,又有什么烦恼呢?”荣子示意阿丰不要着急,疑惑地回头,看这位此时面无表情的公子。
脱离的虚假的笑,公子似乎连正常的表情都不知是什么,就像是一张被剥去劣质颜料的画纸,此时连正常的底色都无法维持。
“是啊,我有什么烦恼呢?”鸣音一再重复,渐渐露出意外的苦笑。
——不是说神佛能普度众生吗?那为什么从未做过一件恶事的母妃英年早逝?
——为什么我不能比兄弟们更加优秀?是因为我不是掌权者宠爱的孩子吗?
——为什么我仅仅因为是什么都没做过的女子,就要身为皇嗣却日日承担着所谓“罪行”有朝一日被公之于众的提心吊胆?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做男子一样的事情,姐妹们只能沉默在深宫,而这样的痛苦,兄弟们不用提心吊胆,单单只有我承受?
——而又为什么,在这样的世道下,性别矛盾的“痛苦”却又是我出人头地的唯一救命稻草,是时代下,我作为女子难求的“幸运”?
何其可笑!
何其荒谬!!
何其不公!!!
鸣音看了一眼佛像,随即将目光继续转向荣子,笑着笑着,笑出了压抑多年的眼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位陌生的姬君哭泣。
可能是太久了吧。
太久太久,久到年迈的乳母以为她适应了如今的身份、久到舅舅和祖母都仰仗着她皇子的身份、久到兄弟们都认为她是最合格的“绿叶”、久到内里的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都认为她的“笑容”是与生俱来、是理所当然。
久到今日,她终于听到了那一句:“不用笑了。”
.
一阵荷香气袭来。
虽然是在明石这个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外地人”的京都贵族懒得提及的地方,姬君身上的香气却与她在内里闻到的最为名贵的熏香别无二致。
鸣音模糊的眼前出现了一块沾染荷叶熏香的手帕。
“擦擦吧。”荣子轻言细语。
“刚刚你笑得像是在哭,看起来就苦苦的。”
“现在哭出来,反而舒服多了是不是?”
这一刻,荣子的温柔是真的。
不知不觉间,她也脱下了平素对着父亲戴上的名为“小淑女”的假面,此时的柔和,就是她心中满溢的丰沛温情。
月也温柔,风也寂静。
半开的竹帘旁,鸣音坐在一片素影里,在荣子瑶波一样的目光中落下了弘徽殿宴会之后再也没有落下的泪。
“今夜真美啊。”鸣音觉得这个偏僻神社的夜色胜于百花盛开的内里。
“今夏不知夜何处,宫家有花佛有月。”
“佛在人心月在空,纵使暂暗毋烦忧。”
荣子迅速对答。
即使烦忧之事无穷无尽,在这个只有我和你这个不知名姓的贵族郎君的夏夜,我也希望你和我能够多一些快乐。
“哭完了吗?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在阿丰和竹君的睁大眼睛保护下,荣子拉着哭完之后依旧捏着她的手帕沉默的鸣音跑出了小佛堂,扒拉开侧门旁边的杂草,来到了一道被遮掩住的残破柴门前。
“看啊!”这是荣子昨晚探索地图时新发现的探索点。
鸣音学着跃跃欲试的荣子,头挨着头,趴在了木门破旧的门缝间。
旧到腐朽的门框之外,成群的流萤在野外的夜幕中变成了上下飞舞的星星点点。它们此时不再是贵人团扇下的野趣,而是本就肆意生长的自然生灵,即使没有所谓“风雅”的诗酒相和,也簇拥着野草遍生的池塘中的月轮,舞着自由欢快的生命力。
“真美啊——”鸣音失神赞叹。
“夜来萤光照,辗转到黎明。”(注)
这比内里那些被父皇赏玩的女御公主们偶尔赏玩的星星萤火更加美丽。
“流萤光未灭,乐趣终不消。”
“希望公子之后,想到今天的美丽,能笑一笑。”
会的,怎么不会呢?
腐朽的门框边,鸣音露出了新的笑容。
有了这样的女孩费心让我展颜,我又怎么能拂了你稚嫩却真挚的心意呢?
我今见君明月光,从此良辰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