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长大了吧?她会喜欢的吧?
会有其他人送她礼物吗?她又会不会给自己新的惊喜呢?
就像她来信说过的,以她们相遇的夏夜为灵感,做出的新的乐曲。
游女团的速度太慢了,那年的银河和萤火,可要早一点飞向京都啊……
想到辉君明亮的眼睛和无拘无束的笑声,日日为女御和皇太子的大事小情奔走、和左右大臣两方豺狼鹰犬打交道的鸣音,终于露出了全然没有负担的真心笑容。
想必那心中隐隐的担忧都是虚惊一场吧,如今这不是很好吗?
“殿下!”卫门佐咧着大嘴,高兴地将明石的信递给了鸣音,快速奔跑间还不小心甩掉了一只草鞋。
今日真好,她刚得到能送出去的礼物,辉君也有了信件,这是不是唐诗中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呢?(注)
搓手手期待.jpg。
鸣音擦干净手指,轻轻打开这次意外的薄如蝉翼的信件,却没有看见以往熟悉的越发整洁干净的汉书,而是一句字迹凌乱、斑斑驳驳的晕染不汉不和的至情诗歌:
话本写尽离人苦,如今偏我愁泪落。
分明未到秋虫夜,难言哀思心绪多。
报晓声中父命至,琵琶弦断母蹉跎。
盼君待得重见日,不破关口无不破。(注)
——什么叫“愁泪落”?
——什么时候是“重见日”?
她悬了月余的心终于重重落下,连着指缝中的蝉翼一同轻轻滑落。落下的声音盖住了外面梨树叶残余的雨声滴答、盖住了东宫人来人往的事务嘈杂、盖住了宣耀殿新送来的、等待从花苞绽放成为荷花的婆娑作响。
天地是什么颜色?宫廷有什么声音?
那一瞬间,鸣音只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轮光亮四方的皎白玉盘,她顺着玉盘的方向不断伸手,居然真的得到了无尽的辉光。
而正当她继续前行,想要将自己的心声说给她、自己的宝物赠予她、自己那在泥泞人心中不断摸爬滚打、逐渐冷硬的柔软灵魂袒露给她求得净化的时候,
月亮落下了泪,被名为“父命”的绳索勾出了视线。自己拼命追寻,却只能懊悔自己不知她姓甚名谁,连一片月影都无处找寻。
今后怕见水镜光,徒留孤影湿雨潮。
“殿下,殿下?”卫门佐叫着突然一瞬间失去了颜色的皇子,大声关心。
“我……”
僵在原地的鸣音小腹坠痛,一阵明明陌生但却被所有女性熟悉的热流汩汩涌出。
“你出去吧,我突然想起来大师叮嘱要避忌,这几日不会出门。”
“去丽景殿母妃那里帮我拿一下上次请安遗留的几件衣服。”
湿润的空气里,将侍从们都赶出去的鸣音终于跌坐在地,她伸手够到竹席上静静躺着的、那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的辉君的最后一封来信,眼中落下了再苦再累都不会滴落的愁绪。
当第一滴泪落在信上的时候,她急忙移走了轻若无物的陆奥纸,生怕自己的悲伤将辉君的无奈晕染更深;但下一秒,她又似发泄似惋惜一样将诗歌收回,将自己无边的孤独洒落在如月辉君曾经写过的诗、哭过的纸。
两个人的泪汇成了一样水墨模糊的悲伤。
在这一刻,她和她,是不是也有了一丝丝交融?
泪水和热流一起喷涌,在这潮湿闷热的雨季后期,鸣音感受到了懊悔与无力,也迎来了从未意识过的、曾经奔涌在她的母亲、母亲的母亲、她的祖先和千万女人身体的最深处、拥有创生参天根系力量的伟大海潮的起落与咆哮。
跨过江河湖海和汹涌的浪潮,与她一样的她,又身处何方?
她又何时,才能再遇那一轮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