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丰又瞪了竹君一眼,而二十几岁还像个小孩子的竹君吐了吐舌头,偷偷藏到了故意把袖子展开的小芝身后,时不时小鸡探头。
一定要看吗,是什么呢?
荣子展开字迹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信。
“前段时间,京都来了一位气宇轩昂的公子,一路打听到了我们这里,问为游女作曲的辉君小姐是否在此,恳求见面。我不知那年轻公子是否有恶意,虽然他看起来很是温柔和善,但‘温柔’又会变脸的男人我们见得多了,无法信任。”
“我捂住了说话说一半想要去京都见识的阿姜的嘴,只说早年曾与您相识,会试着找您,但具体如何不能保证。一切由您决定。他说他一直在旧址,路上的使者没有变化,您想通信依旧回到原处寄出即可。”
一张纸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被初学者不能控制运笔的狂放大字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团字迹荣子完全看不懂。除去这团墨水看了也要直呼枉死的黑团团,就只留下一块小小的空白了。
而就是这块空白上,当时一直在负责交涉的阿芥附近溜溜达达、好奇打量贵族公子出行排场的阿姜瞄见、并留下了对荣子来说最关键的信息,用她更不会写字但会照猫画虎勾勒两笔的手,画出了弯弯绕绕的简单画面:
一朵向上生长的花,还有茎叶上两片左右招摇的大叶子。(注)
——那是公子随从卷下的旗帜的图案。
呵,这个当初就隐瞒身份的鸣君啊,荣子趴在隐姬耳边说他的坏话:
“他到现在都不愿意告诉我身份,不过不用提醒我也早就再次寄信了,您看,他怕是还要偷偷摸摸呢。”
“嗯,所以荣子要怎么做呢?”隐姬顺着女儿的假意抱怨,顺毛说话。
“我啊,我怕是能猜到一些事情了呢。”
“不过我也没生气,因为我也对他用的不是真名啊——他恐怕想找我也猜不到我就是那个明石姬咩哈哈桀桀桀。”荣子露出了怪笑。
“不过有些事情,我是要等到回信后好好盘问的。”
说着说着,隐姬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些落寞。
——相别三年,“他”有了喜欢的女孩了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荣子就不要与他来往了。
——“他”又会不会变得像年纪轻轻就一身登味的天赐,或者其他求亲者那样油腻,不能再说出与她心意相通的观点了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荣子也不想与他来往了。
不知为何,明明之前的几年,荣子满腹压抑与伪装;明明今日她已经没有束缚了——母亲完全支持自己的决定、乳母和侍女们不遗余力完成自己的心愿、父亲也终于再次跑到山上思考人生了,可是荣子却突然出现一种巨大的不安与空虚。
明明那黑暗中的上百成千个日夜,她都在想象,有朝一日不受拘束,和鸣君自由通信,畅聊天高海阔、花惊鸟喧、高门闲谈、市井言语的快乐时刻;想象明石和京都的礼物能在双方的心里留下多少欢乐;想象鸣君承诺却因变故而迟迟没有送到的荷花……
但真正到了等待回信的时候,却蓦地,在满堂笑语中蒸腾起一种无言的恐慌。
距离他们初见已是十年了,而距离他们断掉音讯又是三年。
这时候的鸣君,还会是三年前对她说“女人不是神龛上被献祭的雕像、世俗中被污名的木偶”的、自从出生以来头一个知晓她心底永远不能高喊出的狂悖之言的鸣君吗?(见《中秋》)
这时候的鸣君,还会是十年前在神社简陋的拜月台上与她感念母亲的恩情的鸣君吗?(见《七夕》)
他本就出身公家,会不会在父亲汹涌如海潮般的权势冲刷下变得面目全非?又会不会,从谴责“把人变成木偶”的人,变成又一个把新鲜血肉变得逐渐僵化衰老的工具的,手持权势者?
荣子茫然,荣子左顾右盼,荣子真不清楚。
让阿丰再次寄出信件和这些年终于得到宣泄的情绪的时候,她无比期盼京都的回信;可是现在,明明算算时间,回信就要到了,她却惊惧那不是她想要的答复,担心年少时“香远益清,亭亭净植”的莲花,变得完全不似古文中的君子情状,终于出淤泥而全染。(注)
荣子觉得,她就像是诗句中,那对一起离乡漂泊的朋友放下话要回乡、却不敢回去的旅人,只会在断桥与残雪中来回踯躅,通过行人打听家乡的情景。终于,游荡到与友人见面时,面对对方的一句“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只能嗫嚅嘴唇,诺诺应语:(注)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
“怎么了?”隐姬感到了一丝丝悲伤,拉着女儿环绕在自己身前的手小声询问。
“没事的,母亲。我在想着一会儿还要把这些年我偷偷写下的乐谱寄到近江,让她们继续用‘辉君’的名字传唱的事情。”
“我只是……有点害怕新曲子写得不好。”
更害怕曾经的有些美好终成幻梦,害怕曾经的花月流辉,最后不过是华胥一梦,那水晶宫殿五云飞散之后,再无处寻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