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都是我的错?”阿珠喃喃。
“邻居们都说,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阿娘要是再生个男儿就好了。”
“如果我是男儿,就不用被那‘女子开渔船不吉利’的规矩束缚,就可以在十来岁的时候接手家里的船,就不会让他在七年前骗走母亲的钱之后,还有这样的机会了……吧?”(注)
“隔壁的男孩,早就能打鱼了,而我不行,都是因为我是女孩!”
阿珠破罐子破摔的声音传来,就连在她的左手边安慰的阿珍也停下了轻抚她的手。
表姐此刻的问题,也是她的苦恼啊。
她不怕苦不怕累,又有一身胆量和健壮的身体,她的力气比父亲还大,她的家里也有渔船……
可是为什么,她也不能出海呢?
再往上说,她们的母亲们也是勤劳过人啊,也有家里的渔船啊,为什么要把渔船给丈夫呢?是因为她们是女人吗?
如果渔船是男人家的,他会把生产资料就那样,因为一个婚姻,就无条件让渡给妻子、并全心全意隐藏在身后托举吗?
阿珍沉默,阿珠控诉。控诉这黑暗的世道,也控诉被她们视为生存源头的大海。
海神啊,船神啊,我们不是人吗?我们没有给过您祭祀吗?我们什么时候冒犯您了吗?
您为我们留下的、世人给我们划分的,是满溢着奇珍异宝的大海、还是波涛汹涌的怒海,亦或者,只是我们无处寻渡的苦海呢?
真的是,女人天生就带了原罪吗?
若是有罪,那上天又为何生我?
就是像那些不知道谁写出来的书纸一样,为了让我坚信“生男为弄璋、生女为弄瓦”,然后让我用血泪骨肉“赎罪”一生吗?
“不!”
荣子从右边绕到阿珠的面前,双手扣住阿珠的耳朵,一把让她抬头,看自己无比认真的眼睛。
“女人当然不是错,更不是生来有罪的!”
“我们明明是最珍贵的生产者,我们明明有坚韧的性格、深沉的忍耐力、能自我调节把生活过好的能力!”
“我们有出色的头脑、有健康的身体、有和平友爱的性格,只有我们能生育下一代,我们就是最完美的!”
“上天创造了如此优秀的我们,就不是为了让我们受罪的!”
“那些说我们该受罪的言论,不过是要让我们心甘情愿认同、并在洗脑之中不自觉被污染,继续压榨不认同的她们!”
“能受罪的人就会习以为常地受更多的罪——这话你听听,像话吗?”
“我们是自然的恩赐,我们身体的潮汐是孕育天地的江海,我们从来无罪!”
“所以,不要自轻自贱,不要甘愿献祭,不要沉迷于虚假的‘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的言论,更不要被那些早已沦为精神男人的伪人蒙骗。”
荣子:拒绝CPU,还是KPI,还是ICU来着?
“呜哇——”
阿珠一把搂着荣子依旧蹲下的身体,脸颊紧贴在荣子的侧颈,用倾泻的眼泪将那些长久掩盖的遗憾全部倒出。
咏絮才是她们,兰蕙心是她们,林下风是她们,凌云志,更是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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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的父亲被捉拿等待送回明石受审,他偷走的余下钱财和逃出藏匿的海船也转交给了阿珠。这一趟伊势之行似乎也接近尾声了。
在平国守派出的官兵和自家护卫的护送下,荣子带心情慢慢平复的阿珠去集市见识。由于更临近京都,这边的集市比明石随地大小摆的摊贩守的规矩要多一些,稍微大一点的摊贩要遵守允许相应商品上市的时间规矩才能售卖。
今日是鱼货和蔬菜,以及高级糕点被允许售卖的日子,狭窄的街道上人流密集,许多百姓背上背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怀中还抱着一个,一大家子来赶集。
“人多起来维持秩序可真不容易啊。”荣子感叹。
所以京都的八皇子很是厉害呢。
时下习俗,一些供奉的用具或者糕点,最好是由主人家亲手购买以示诚意。即使是贵族眼高于顶的京都,也经常有下朝的官员跑到集市,购买想要的特定商品。如今在伊势也不例外,许多衣着华贵的贵人也在人群中穿梭。
不知不觉,赶集的人越来越多。荣子和侍卫们索性找了个年糕铺子,一边坐在外面的棚子里吃东西,一边等待行人散尽。
而且,观察世间百态,也很有意思呢。
比起已经有些疲惫的护卫和带队的官兵,从小就精力旺盛的荣子此时还是神采奕奕。她的大眼睛转啊转,好奇地打量伊势的集市往来,记住这里和明石的异同,以便回去和母亲乳母等人叙述。
咦?
荣子看到一个穿着绸缎的可爱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突然孤零零地出现在眼前的人群中。
可能是被人群冲散了吧,她头上的帷帽半落,手里还抓着半块豆糕,正小声哭着喊人。
“哎——”
一对慈眉善目、衣着体面的老夫妇出现在女童眼前。荣子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不一会儿,小姑娘就乖乖伸出了手臂,让那老人抱住了她前进。
——可能是家中熟悉的仆人找到了吧。
荣子一开始没有在意,继续左顾右盼。直到顺着老夫妇行走的方向,她看见,影影绰绰的人群间隙,有一五大三粗的男人,肩上扛着一昏迷的男孩,正在向老夫妇招手!
“快,快带着武器过去!”荣子急忙叫醒了有些昏昏欲睡的护卫们!
那不是小孩的亲人,而是罪该万死的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