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手机导航失灵而多次在当地徘徊,只是因初来浙江没带厚衣服而被疑似精神病。我不知道报警的人对我怀揣多大的恶意。
手腕上的伤痕成了我抑郁症最大的铁证。
“这是?你看这个人是谁……”他们翻找着我的微信,看到了我微信上的那个人,态度瞬间都变了。
“我要加我要加。”
“别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跪坐在墙角处,任由发丝遮盖我的面庞,我的脸上都是泪痕,刚刚被拧住手腕的痛感久久未散。
好倒霉。
好倒霉。
没人能懂我的苦涩。
时间过去,最后所有人发现是闹剧一场,两个警察走了,独剩我在地上跪坐着,我最美好的回忆在我小时候,尽管出了闹剧,但我仍然是想要回去看看。
在那个灼热非常的午后,我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我踩着我的影子,抹干鼻涕眼泪水,我决定回到儿时的家看看,我当即打了一辆出租车。
我在浙江出生,浙江不是我的家,可我总觉得,那是我的家,我们一家只是在外省打工的农民工,在我上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就回到了老家。
坐上车后,我忍着哽咽,凝视着后视镜中那双通红的眼,车缓缓前行,我斜靠窗边,掠过的矮房低楼如纸上画面,它们被车窗隔挡在外,我泪眼蒙蒙地望着外面的一切。我多希望这车永远不要停,只有在车上的时候,我才能拥有一阵子的安全感。
我的视线总会被泪水挡住,模糊成一团。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却打了个寒战。每次哭泣时,我的身子里就会散发一股冷意。而这打的寒战,像是把我骨子里的寒逼出来了。
矮房低楼的影子拥挤在一起,形成一连排的阴影,偶有阳光从间隙照射过来,那股阴冷就会被迅速轰散。每一束阳光都是灼热的,脱离这片区域之后,透进车窗的阳光把我晒出一身汗。
再次抬眼看向后视镜时,我发现我的头发已经湿润了,它们粘连在一起,让我看起来更为狼狈。像是眼泪,像是汗水,我分不清是哪一滴液体让它们粘连在一起。
我往耳朵里塞入耳机,带着满心的疲惫和满身的伤痕去寻找童年的那一丝温暖,那一丝遗失的温暖。我想在那儿找到一丝慰籍。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似是过了半个世纪,座位前方的师傅突然开了口:“小姑娘,快到了,我看着天也有点晚了,你要在夜吗?”
蓦然睁眼,熟悉的村口出现在眼前,前尘往事在我脑海中过了一遍,我愣愣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画面。
“嗯,或许是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想在这儿好好逛几圈,这一夜,我想看看儿时抓蝌蚪的池塘,还有那随风摇荡的秋千,就算整夜不睡觉也没有关系。
我想起那棵在窗前的石榴树,我想摸一摸它,我想偷偷看看曾住过的房间,我想在那儿看看儿时看到的天,我想感受儿时吹过的风……
这位出租车师傅收了我两百元。在下车前,忽然听到出租车师傅轻飘飘的送了我一句话,他说:“在这里多多注意安全,晚上尽量不要出来。”
可能是我之前哭的脑子有点发晕,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不确定的再问道:“你说什么?”
他往后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告诉我:“那里不太安全,乱的很,尤其是晚上。”
我站在原地许久,出租车驶出我的视线,我仍在原地出神,我不知道我站在原地多久。我仍没从那句话中缓过来,耳边是一阵阵汽车鸣笛声,那天的阳光正如儿时的阳光一般,给我的感觉添了几分家的味道。可我已然没有儿时的那份心态。
踏入村口,熟悉的感觉瞬间袭来,那一阵风,那一片阳光,那一片蓝天。所有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一幢高楼耸立在我的面前,仍如十年前那般高大。
只不过,那高楼的正面贴了块广告布,它占据高楼的整个正面。那是我觉得唯一陌生的地方。这块广告布是绿色的,广告布上的男性自信且耀眼,是一位影视明星。
他展示着一部手机,广告布只有他的上半身。那双眼眸微垂,不见得半分笑容,像是在透过广告布蔑视我,他的左手平摊,托着手机底部,右手握着手机。
我一时叫不出他的名字,我已经很多年不看电视了。
我踩着熟悉的道路一路向前,两侧的矮楼房一幕一幕的贴合记忆中的画面,理发店开了十年仍没有改变,门前多出了些头发染着奇怪颜色的小伙子,他们的服饰很怪异,风吹来时,往他们的衣服上蒙了层灰。
怪异的铆钉皮夹克,内搭泛黄的白衬衫,搭上十年前台湾剧中最常出现的牛仔裤,脚上穿着满是灰尘的人字拖。他们望向了我,朝我吹了吹口哨。
沿着大路直走,有条分岔路,分岔路左侧是家小型超市,和一所小学,那所小学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就读的小学。
我愣愣看了好半晌,楼墙已然翻新,此时的小学寂静的好似没有任何人在里面,那高过围墙的半杆红旗正迎风飘扬,这所小学相比十年前的小学,变得更高大了。
记得儿时,我刚上一年级时,班主任极度不喜欢我,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她总会在课堂上拐着弯的来骂我,尽管我不是倒数第一,我大概算得上是她最讨厌的学生了。她总是凶着一张脸,我害怕见到她。
或许是我事太多,太懦弱,从不敢反击欺凌者,别人一次两次帮我还行,总不能次次帮我,所以导致她对我印象不是很好。直到后来,我被退学。那时的我甚至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并没有违反校规,我也不是最差劲的那一位学生,我不是倒数第一名,那一次姐姐教我写作业,是我唯一一次在教室里待到日落西山。
自那之后再没有后续了。
他们并没有包容我这个笨学生,没有包容我这个拖后腿的学生。我只知道有天,从母亲的口中得知,那所学校不收我。
上学时的我总忍着泪,几乎每次回家,我的头发都是炸毛的。父亲母亲总问我铅笔橡皮去哪儿了,总问我的书本作业为什么会被撕成这样,我结巴着。爸爸妈妈帮不了我太多,老师同学也帮不了我太多,离开是对我最好的选择。
这儿的电线杆一根一根的竖起,上边贴着许多招聘信息,大多都是工厂招工。以前的爸爸会一直盯着电视机的招聘广告看,上面记着一连串的电话号码,我什么也看不懂。妈妈不让我去吵爸爸,也不让我看动画片,我和爸爸看着电视机播放的招聘广告看了一下午。这个自动播放招聘广告的频道没有广告,只有不断翻面的招聘信息。
越往这条道路走下去,机器运行的声音越强烈,就好像进了工厂里。我瞥到一家居民楼门外的出租广告,气温忽然冷了下来。
随着这条道路上的出租广告越来越多,我开始顺道进门问了声,里面是个四十左右的妇女在做工。
她坐在矮木凳上,瞪着双眼看我进来,眼睛里带着半丝的好奇,和半丝的警惕和防备。她旁边的地上放着些散落的零件。
“请问——你们这儿还有房出租么?”
我尽量放缓语气,而她那一股子的警惕好似快要溢出眼眶,摆手说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不是这房的主人。”
“那请问……”
“不出租,这里不出租,这里到处都租房,你去别处看看。”
我被她的连声拒绝惹的心发慌。
“可是我看你们门外就贴着张出租消息,所以我才进来看看。”
“那你看看有没有电话号码,有的话就打那电话号码问问,反正我不知道,我是外地来的,不住在这里。”
“那……那好吧,谢谢。”
我不打算再问下去,听了她的建议,转身来到房外拨打电话。可是手机“嘟嘟嘟”好一会儿,便是传来那一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我深呼吸一口气,这个小村子里没有酒店,也没有旅馆,只有一堆的出租消息。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我儿时的住所,我仅仅只是想在马路外边遥遥一望。
不知怎的,竟让我走的如此艰难,儿时的住所在如今的视角看来,显得穷酸不堪。那一扇敞开的窗户布满了灰尘,木质的蓝窗框在岁月的摧残下,剥落了几层皮。
这栋房的前门和后门都是打开的,可能是房东阿姨在家,望着这一栋已然刷上白漆的楼房,有那么一瞬,我恍然意识到,十年前的我,住的一直都是别人的家,那不是我的家。
心底那一阵被丝丝熟悉感包裹的陌生感好似即将破蛹而出,我极力遏制着那让我惶恐不安的陌生感。我不该去打搅他们任何一个人。凉凉的感觉忽然漫延至胸口,那一棵石榴树仍在,看着那一片片油翠的绿叶,我感觉它好像老了,又好像没老。一如我这颗无力跳动的心,一如我尚且还在苟延残喘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