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薄盏带着她走向人群中心。
苏曼正和几位气质不凡的女士交谈,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颈间一条设计简约的珍珠项链,优雅从容。
看到薄盏和竹也,她微笑着点点头:“阿盏,小也来了啊。”她转向身边几位女士,语气自然:“这是竹也,林师傅的女儿,今天过来帮我招呼一下。”
几位女士的目光瞬间落在竹也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她们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竹也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估价的物品,被暴露在聚光灯下。
“小也,辛苦你了,”苏曼语气温和,“这边点心台刚布置好,你帮忙照看一下,随时给桌上添添茶水就好。”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面摆放着林慧精心准备的各色药膳点心和精致的西式甜点,其中一盘晶莹剔透的桂花糖糕格外显眼。
“好的,苏阿姨。”竹也低声应下,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向点心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然黏在自己背上。
她努力挺直脊背,站在点心台后面,像一个尽职的服务生。有人过来取点心,她便递上骨瓷小碟;看到客人的茶杯空了,她便拿起银质茶壶,小心地添上温热的红茶或花茶。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认真。
然而,无论她如何专注,也无法忽略周遭的环境。那些流畅的法语交谈片段,那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牌标识,那些对艺术品的随意点评,都像无形的壁垒,将她牢牢隔绝在外。
薄盏被几个显然是世交的年轻人围住了,似乎在聊赛车或某个科技项目。他偶尔朝点心台这边瞥一眼。
这时,一个端着香槟穿着考究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踱步到薄盏身边,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点心台后忙碌的竹也身上。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薄盏,下巴朝竹也的方向抬了抬,脸上带着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压低了声音问:“阿盏,那位清秀的小姑娘是谁?以前没见过,苏姨新请的小助理?”
薄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竹也正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一位女士的茶杯添水,侧脸线条柔和,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易碎。
薄盏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自然地抬手,虚虚揽了一下旁边江驰的肩膀,动作随意,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到了附近几个人的耳中,包括那个问话的男人。
“竹也?我同学。”他语气平淡,坦然得没有丝毫犹豫或解释的意思。
“同学?”男人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随即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接着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笑,“哦…同学啊,挺好。”
竹也刚给那位女士添完茶,放下茶壶,指尖还残留着银器的冰凉触感。
薄盏那句清晰无比的“我同学”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她的耳膜,瞬间穿透了所有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壶嘴差点磕在杯沿上。她猛地低下头,长发滑落,遮住了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和骤然变得通红的眼眶。
同学。
仅仅是同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闷地疼。她宁愿他沉默,或者含糊其辞地说一声“朋友”,甚至……甚至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示意,也好过这泾渭分明安全又疏离的标签。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轻慢。那目光仿佛在说:哦,原来只是盏少的一个普通同学啊,难怪穿成这样,难怪在这里端茶倒水。
竹也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甚至尝到了一点铁锈味。她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薄盏和那群人,假装去整理点心台上其实已经很整齐的碟子。指尖用力得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退眼眶里汹涌的酸涩。
周围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悠扬的背景音乐,都变成了模糊的噪音。她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是流光溢彩、触不可及的世界,而她站在边缘,手足无措。
薄盏似乎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僵硬和难堪,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他很快被江驰拉走,去看苏曼工作室新到的一幅藏品。
竹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继续扮演好“帮忙的同学”这个角色。她走到点心台另一边,想给香槟塔添几杯酒。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
“小心!”
一个端着满满一盘精致小蛋糕的服务生脚步匆忙,从她身后快步走过,手肘不经意地撞了她一下。
竹也身体一歪,为了稳住重心,手下意识地向旁边撑去,正好按在了点心台边缘一个装饰用的盛满深红色树莓酱的玻璃盅上!
“哗啦——!”
小巧的玻璃盅应声而落,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粘稠艳红的树莓酱如同泼墨般飞溅开来,溅脏了她浅米色的裙摆下摆,也在地面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污迹。
清脆的碎裂声在音乐稍歇的瞬间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一圈谈笑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探究,甚至……看热闹的玩味。
竹也僵在原地,看着脚边狼藉的碎片和污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一直红到耳根。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弄脏了裙子,弄脏了地面,在薄家的宴会上……出丑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管家,”苏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不值一提,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狼藉,然后落在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竹也身上,语气温和如常,“让人来清理一下。小也,”她的目光转向竹也,“裙子脏了?别担心,去楼上盥洗室处理一下吧。阿盏,”她看向闻声走过来的儿子,“带小也上去。”
薄盏已经走了过来,眉头蹙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和竹也裙摆上刺眼的红渍,最后落在她低垂的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上。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