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后,京都像是突然进入了寒冬一般,春日暖阳没能把这座城市的阴郁抚平。街道上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泛着清冷的光,行人脚步匆匆,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 “哒哒” 的声响,脸上少了往日的活络,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茶楼酒肆里依旧人来人往,伙计的吆喝声却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沉闷,鲜少有人高谈阔论,连说书先生的调子都压低了几分,讲的也从往日的英雄传奇换成了温吞的才子佳人,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人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一如既往地忙忙碌碌,买卖吆喝声、车马轱辘声依旧,只是那一切的不安都被深深按压在幽深的寒潭之下,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掀起惊涛骇浪。
右相江弘病倒了。消息传出时,易晚正在窗前临摹字帖,宣纸上 “宁静致远” 四个字刚写了一半,听到半夏的禀报,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 “静” 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像颗突兀的痣。“何时的事?” 她放下狼毫笔,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磕,墨汁溅出几点在白玉笔洗里,指尖在微凉的砚台上轻轻摩挲,砚台边缘被磨得光滑,带着岁月的温度。
“就今儿个一早,” 半夏手里还捧着刚换下来的茶盏,闻言脚步一顿,连忙将茶盏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听说下了早朝回府就倒了,太医刚从府里出来,脸色可不太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听府里出来的婆子说,右相大人是气急攻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染红了半幅衣襟呢。”
易晚沉默片刻,指尖在宣纸上那团墨渍上轻轻点了点。江弘的病倒,自然与沁芳斋的事脱不了干系。那位在朝堂上一向沉稳的老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终究是扛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女儿的清白,家族的颜面,像两座大山压垮了他。
更让人意外的是,皇帝竟放下了堆积如山的奏章,微服带着两名太医亲自去了右相府探病。消息像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传遍了京都的权贵圈子,镇南王府的晚膳桌上,连向来不问政事的小五易恒都听到了风声,拿着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问:“皇帝伯伯去江伯伯家了?是去看颖姐姐吗?” 让满桌人瞬间沉默,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这举动让本就紧绷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诡异,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易晚从父亲口中得知详情时,正陪着母亲在佛堂抄经。佛堂里檀香袅袅,阮氏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易擎苍脱下朝服,玄色的常服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听下人细细的回禀:“江相躺在病榻上,盖着三层锦被,那身躯再没有往日的厚重,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拉着皇帝陛下的手老泪纵横,眼泪把陛下的龙袍都打湿了一片,说自己寒门出身,苦读多年才有今日,就这么一个嫡女,本想着找个合意的夫君,琴瑟和鸣,平安喜乐便好,如今却……” 镇南王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阮氏握着念珠的手顿了顿,紫檀木的珠子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轻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换成是我,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易晚,眼神里满是后怕,若昨日出事的是自己女儿,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听闻,陛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易擎苍继续道,走到佛龛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只得给江颖名分上的补偿,说定了不日就下旨让四皇子迎娶她做正妃,又给右相府赏了不少东西,黄金白银、古玩字画堆了半屋子,光那对羊脂白玉如意,就够寻常人家吃几辈子了。还许了几句金口玉言,说定会给江家一个体面,这才离开。”
易晚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将 “南无阿弥陀佛” 几个字拦腰截断。皇帝此举,看似安抚,实则更像在堵住江家的嘴,将这桩丑闻彻底压下去,像用泥土盖住冒烟的火堆,只求表面看不到火星。只是,人心不是金银能填满的,江弘那口郁气憋在胸口,怕是没那么容易消散,迟早会憋出更大的祸事来。
而皇帝微服私访右相府的事情,俞承很快就知道了。他正在书房整理卷宗,听到属下的禀报,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指尖依旧在纸页上滑动,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世子,” 俞川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多嘴,手里的茶杯在案几上轻轻一放,“陛下这举动,倒是少见,可见对右相府是真上心了,这赏赐,都快赶上给太子纳妃的规格了。”
俞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上心?不过是怕江弘被逼急了,做出什么动摇朝局的事罢了。”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梧桐,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婴儿的手指,“如今这局势,经不起半点风浪,陛下需要江弘在朝堂上稳住那些老臣,自然要给些甜头。”
他其实并不关心皇帝如何安抚江家,那些金银珠宝、空头承诺,不过是帝王权术的惯用伎俩。他在意的是,到底是谁,或者说哪些人,掺和进了沁芳斋那桩事里。按理说,四皇子背后有太后撑腰,太后又在宫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有人想算计四皇子,也得掂量掂量太后答不答应,更得确保事情能做得干干净净、不留首尾。要知道,那可是皇宫内院,是太后的地盘,眼线遍布,墙角的一块砖都可能是眼睛,想在那里动手脚,绝非易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查得怎么样了?” 俞承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俞川躬身回道:“派去盯江颖的人回来禀报,说江颖像是真被吓病了,被抬回府里后,一直高烧不断,小脸烧得通红,昏迷中嘴里呢喃的语句让人不明所以,什么‘本妃’‘怎么可以’‘陛下’之类的,听着着实费解,倒像是烧坏了脑子。”
俞承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击,发出 “笃笃” 的轻响,节奏均匀,像在计算着什么:“高烧?昏迷?” 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这江小姐,倒是个好演员,不去勾栏里唱戏可惜了,怕是在演戏吧?”
“还有,” 俞川继续禀报,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案几上,“宫里对此事的定论,似乎越来越偏向巧合了,这是从慎刑司那边透出来的消息。”
俞承挑眉,伸手拿起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的:“巧合?”
“是,” 俞川 点头,将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听说是四皇子自己的说法。他说那日喝了些酒,大概有七八分醉意,让太监扶着去歇息,谁知那太监是个糊涂虫,竟把他领到了沁芳斋 —— 那本是给女眷歇息的地方,门口还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呢。四皇子自己也喝糊涂了,眼神都花了,没发现不对,进屋就往软榻上一躺,还嫌枕头不够软,让太监再拿个来。”
“醒来后觉得无趣,让太监找个宫女来伺候,捶捶腿解解闷,至此时,他竟然还没发现自己待错了地方,大概是把那屋里的熏香当成了自己常闻的龙涎香。”
“那太监去了好一会儿没回来,四皇子便有些烦躁,觉得屋里气味不雅,大概是酒气混着花香,闻着不舒服,就唤来候在外面的太监添一炉香,自己则躺下准备再眯一会儿。后来听到一声惊呼,就看到一个身影扑过来,他也没细想,以为是太监找来的宫女,一把拖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怎么这么慢。”
俞川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声音也低了些:“他还说,自己打小在宫里来往惯了的,太后也常说‘不过几个女子,皇子享用了是她们的福分,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所以当时就算知道是临幸了宫女,也没当回事。没想到阴差阳错,那人竟是江小姐,他自己也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