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丫头这牌打得越发没章法了。” 老夫人笑着用象牙牌尺敲了敲她的手背,祖母的银镯子在烛火下泛着哑光,“这张牌该打出去的,留着反倒绊手。”
易晚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刚要说话,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比往日急了三分。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二哥易轩的脚步声,寻常这个时辰他该在演武场练枪才对。
“祖母、母亲,父亲回来了。” 易轩掀帘而入,身上的银甲还没卸,甲片上的寒光映得他脸色有些发白,“刚从宫里回来,脸色沉得像要落雪,连护卫都没让跟着,自己径直往萱草堂来了。”
话音刚落,镇南王就大步跨进了门。他身上的石青朝服还带着风尘,披风下摆沾着皇城特有的朱砂泥,那是只有御道才有的红土。他平日里总爱笑着逗弄小孙子,今日却眉头紧锁,没有看凑上来的小孙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丫鬟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银箸被他捏得咯吱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里的莲子,把白胖的莲子都戳烂了。
晚饭时气氛格外压抑。小孙儿啃着猪蹄,见祖父一言不发,啃到一半也悄悄放下了。易晚喝着汤,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柄上的吞口是用上好的赤金打的,在烛火下闪着冷光。直到丫鬟们撤下碗筷,老夫人挥挥手让儿媳带着孩子们回房,又让易轩去前院盯着门房,室内只剩下祖孙三人时,她才慢悠悠地拨着佛珠开口:“宫里出事了?”
镇南王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墩,青瓷碗沿磕出个小豁口:“太后醒了。今儿下午魏公公捧着懿旨去了户部,指名要拨三十万两白银重修慈宁宫偏殿。”
易晚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帕子上绣着的兰草都被捏变了形。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暖阁闻到的奇异香气,甜腻中带着点杏仁味,当时只觉得好闻,如今想来竟有些发寒。还有俞承塞给她的那碗醒酒汤,汤里浮着的紫苏叶,怕是早就知道会出事。原来那时,风暴就已在暗中酝酿,只是他们都被蒙在鼓里。
“前朝只怕又不得清净了。” 老夫人的佛珠线突然 “啪” 地一声绷断,紫檀珠子滚了满地,有两颗弹到墙角的铜炉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当年老安平公带着咱们逼她还政,这些年她在佛堂里养的哪是菩萨,分明是毒蛇。这次病得蹊跷,好端端的就倒了,后党一派失了主心骨,让皇帝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刚把盐铁司收回来,这下怕是又要生变数。”
“母亲放心,” 镇南王按住腰间的佩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镇南王府的铁骑还守在边境,她若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易晚身上,带着几分无奈,“晚儿的亲事,怕是要早些定下来了。”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头,银簪在烛光下闪着微光:“是啊,晚儿及笄都半年了,放在寻常人家早就出阁了。这段日子不太平,先是宫宴上遭人算计,又是江家那丫头处处算计,那户部尚书府的庶子到如今只怕都不肯松口。太后醒来,依她的性子,定会在晚儿的婚事上做文章,到时候指不定要把你许给谁家,只怕不是火坑便是那狼窝。”
易晚望着跳动的烛火,火苗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她想起现代社会的自由恋爱,想起那些可以自己选择人生的女孩,再看看自己,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却要被当作棋子一样安排婚事。指尖在袖中掐出深深的月牙,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父亲,祖母,我想自己选自己的婚事。”
满室寂静,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停了。老夫人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镇南王拦住。他看着女儿眼底的坚定,那眼神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的尘灰簌簌落下,落在茶盏里都没察觉:“好!我镇南王府的女儿,就该自己掌棋!别说只是选夫婿,就是将来想做什么,父亲都给你撑腰!”
夜深时,易晚站在廊下。秋风吹起她的裙角,带着桂花的甜香。更夫的梆子敲过三响,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几分寂寥。
而此时的安平侯府书房,俞承正将一封密信凑到烛火上。信上 “江相夜访四皇子府” 的字迹在火中蜷曲,渐渐化为灰烬,被他用指尖捻碎,粉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西南蛮夷考》的封面上。他忽然想起江颖银簪上的蛇纹,那纹路扭曲盘旋,竟与案头木匣里的紫金残片如出一辙。
窗外的月光穿过银杏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铺展开的网。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