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易晚每每回忆起那日江颖义无反顾的身影,总觉得那身刺目的红嫁衣下,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杯掺了黄连的蜜水,甜腻中透着彻骨的苦,让人分不清是该同情,还是该叹息。
江颖的父亲江弘出身寒门,当年放榜时,他站在皇城根下的红墙旁,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难掩眉宇间的才华与锐气。那双眼眸清亮得像秋水,一眼就被当时的礼部王尚书看中。“榜下捉婿” 有时是喜剧,有时是悲剧,所幸江弘撞上的是前者。王尚书将嫡女嫁给他,十里红妆羡煞旁人,让他从一个穷酸学子摇身一变成了尚书府的乘龙快婿,一朝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婚后夫妻和睦,有儿有女,一度成了京都寒门学子的励志典范,慕煞旁人。
只是出身限制了他的眼光。修身齐家平天下,这七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他将心思全放在了朝堂上,在那里兢兢业业,步步高升,努力实现着 “平天下” 的抱负,对家里却是忽视良多。一双子女全靠妻子王氏养育,可王氏本就是个家规森严的家族出身,从小读的是女戒、女德,学的是相夫教子,哪里有更多的见识可以教给两个孩子。儿子江澈还好说,毕竟代表着家族的未来,能得到父亲些许关注,教他读书识字,请西席细心教导,长大些也带他出席一些官场应酬;女儿江颖在江弘眼里,自然是好好养大,将来寻个好人家嫁了就得了。在他看来,“好好养大” 就是不愁吃不愁穿,有漂亮衣服穿,有精致首饰戴,这便是他对女儿全部的想法,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所以,江颖自小就被父亲忽略。父亲对她唯一的问候就是 “吃饱了吗?”“不开心?想要什么首饰?” 仿佛她是个只会吃饭穿衣的娃娃。母亲王氏要管着偌大的相府中馈,里里外外的琐事都压在她肩上,还要照顾父亲、哥哥和她的起居,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能分给她的时间少得可怜。祖父早逝,祖母为了供出江弘这个探花郎早已熬坏了身子,常年卧病在床,只能在府里荣养,再帮不上什么忙。
江颖的儿时,是在深宅大院里的孤独中度过的,廊下的秋千荡了又荡,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下,却总也等不来一个能陪她说说话的人。府里虽有几个庶出的妹妹,可王氏教她嫡庶有别,让她时刻端着嫡女的架子,她也从来没有低下高贵的头与她们来往,像一只孤傲的小兽,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按易晚来的时代来看,这样的孩子长大后通常容易有心理创伤,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只是比例会高那么一丢丢。说来,这就是原生家庭的创伤吧,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不知何时就会生根发芽,长出扭曲的枝丫。
江颖自小敏感,或许就是那 “一丢丢” 里的一个。她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好,尤其是身边的朋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家表姐,那位曾经的礼部尚书府千金。江颖嫉妒表姐拥有的一切,便处心积虑地散播谣言,搅得表姐声名狼藉,最后只能远嫁他乡,尚书府也因此声名一落千丈,尚书离世后,更是后继无人、变得落魄不堪。第二个,就是易晚了。易晚自小就是家里的宝,父母双全、兄弟疼爱,要星星不给月亮,没有任何一个方面不令人满意,这样的人生,让江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心里像长了草,密密麻麻的,全是嫉妒,烧得她夜不能寐。
江颖还缺爱,所以俞闻鹤那点刻意表现出的彬彬有礼、关怀备至,在她看来就是对她的在意,是黑暗中的一缕光。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点一点的把心整个儿献给了那个野心勃勃的渣男,却不知自己只是他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用完就会被弃如敝履。
四皇子迎娶江颖的正日子,易晚没有去。那样的场合,她去了只会觉得尴尬,事后是听表姐阮明玉绘声绘色地描述的。
婚礼那天,京都城的半条街都被染红了。皇家玉如意在前引路,鎏金的仪仗队从街头排到街尾,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唢呐吹得欢快又喜庆,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踮着脚尖想一睹皇子妃的风采。右相府虽然不是只有江颖一个女儿,但嫡女就这么一个,又是嫁给皇子,嫁妆自然是尽他所能。六十四抬嫁妆,从金银珠宝到绸缎布匹,再到田产铺子的地契,一箱箱抬过去,箱子上的铜锁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看得人眼花缭乱。江颖的母亲王夫人,娘家虽然已经没落,但曾经也是官宦世家,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虽然觉得她不争气,可也舍不得她在婆家受委屈,私下里又添了不少体己,那些都是她压箱底的宝贝,是她当年的嫁妆。
似乎是尽了那日在暖阁的发泄,江颖收揽了所有的气性。临上花轿前,她穿着繁复的嫁衣,坐在镜前,任由丫鬟为她梳妆。那嫁衣绣满了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在烛光下流转,耗费了绣娘整整三个月的功夫。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涂着胭脂的脸颊泛着红晕,眸子里却没了往日的算计和浮躁,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光,像古井里的水,让人看不透。她整个人散发着一份沉淀后的稳重妥帖,像淬了火的钢,坚硬而冰冷。
离开时拜别父母,她跪在铺着红地毯的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滴在红色的地毯上,晕开小小的痕,像一朵朵凄艳的花。“父亲,母亲,女儿不孝,” 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的心口,“你们就当是没有生过我吧。”
王夫人早已哭成了泪人,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弘背过身去,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 “寒窗苦读图”,肩膀微微颤抖,花白的胡须也在抖,他终究是没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江颖擦干泪水,对身旁的兄长江澈说:“大哥,背我上轿吧。”
江澈眼圈通红,小心翼翼地背起妹妹,一步步走向门外那顶八抬大轿。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江颖伏在兄长背上,没有再回头,那背影决绝得像要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没有丝毫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