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朱雀街口,忽然慢了下来。谷雨勒住马,凑近车窗低声道:“郡主,前面是四皇子府的马车。”
易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朱漆马车停在街角,车帘绣着缠枝莲纹,车辕上刻着四爪龙纹 —— 正是四皇子的规制。想起过于皇子婚事的消息,她默默攥紧了荷包。
大长公主的别苑建在洛水之畔,朱漆大门外早已停满了香车宝马。刚进院门,便被一阵浓得化不开的花香裹住 —— 成片的牡丹开得泼泼洒洒,姚黄魏紫挤挤挨挨,连空气都染成了甜的。
还没走近,就听身后传来车马声。易晚回头,见辆青帷马车停在不远处,车辕上刻着安平侯府的家徽。崔氏穿着件海棠红的褙子,被丫鬟扶着下了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身后跟着的少年郎,正是俞承。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远远立着,倒比那翠竹还要清雅几分。四目相对时,俞承微微颔首,目光在她发间的点翠簪上停了瞬,便转开了视线,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哎哟,这不是晚丫头吗?” 崔氏几步走过来,亲热地拉住易晚的手,腕间的金镯子叮当作响,眼底满是慈爱,“几日不见,瞧着又长开了些。前儿个给你做的杏仁酥吃着怎么样?要是合口味,回头让厨房再做些给你送去。”
易晚屈膝行礼,声音清甜:“多谢姨祖母惦记,杏仁酥甜而不腻,晚儿很是喜欢,正想找机会谢谢您呢。”
“这孩子,跟姨祖母还客气什么。” 崔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转向阮氏,“王妃也来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阮氏笑着应和,双方见过礼后,男人们凑在一处说些朝堂事,女眷们则结伴往内院走。崔氏一路拉着易晚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问她云想衣的生意,又叮嘱她天热要注意防暑,语气亲昵又自然。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水榭歌台上,伶人正奏着《牡丹亭》,调子婉转;湖边的石桌上,摆着各色精致茶点,水晶帘动,映得满桌流光溢彩。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花圃边,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公子们则围在水榭旁,或吟诗作对,或谈论骑射,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易晚刚与相熟的几位闺秀寒暄两句,左相府的两位表姐来了,阮明霞拉着她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紫牡丹前:“你看这花,多像匹紫罗裙料子。”阮氏姐妹里的妹妹,惯是个好打扮、又活波的性子,惯爱用料子布匹、首饰钗环打比喻,这样的比喻,顿时惹的众女闷笑不止。
易晚也笑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花瓣层层叠叠,确实美得惊人。几人正说笑着,就听一阵环佩叮当。江颖穿着件石榴红的宫装,正被四皇子扶着走来,头上的九凤钗摇摇晃晃,映得她脸色越发艳丽。
“晚晚也来了。” 江颖挣开四皇子的手,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甜得发腻,“听说你那云想衣的衣裳做得极好,改日我定要去订几件,就是不知晚晚肯不肯为我量尺寸?”
话中带着调笑。易晚还没答话,赵媛便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拉了拉:“四皇子妃说笑了,我们这样的功勋世家,哪里懂量尺寸的规矩,要是有看上的样式,让铺子里的掌柜多费心便是。”
江颖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料到与她自来不和的赵媛又来找事儿,话里话外她家出身寒门,一时被气到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个清亮的女声:“这满园的牡丹还不够看,倒说起衣裳来了?”
众人回头,见大长公主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来。她虽已满头银发,却穿着身石青色的蟒纹袍,腰间玉带锃亮,眼神锐利如鹰 —— 这位先帝唯一的妹妹,十多年前就因后位之争与太后撕破了脸。当年她力主立定国公府的王氏为后,太后却想立自己的侄女,又以皇帝已经成人,不需要太后再垂帘听政为由,逼得太后只得退守后宫,闹到最后,众宗亲都力挺她,太后不得不以退为进,困守慈宁宫。两人从此再不相见。
“长公主千岁。” 众人连忙行礼,江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不情不愿地屈了屈膝。
大长公主却径直走到易晚面前,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点翠簪上:“这簪子倒别致,比那些金晃晃的顺眼多了。”
易晚刚要谢恩,就见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在大长公主耳边嘀咕了几句。老夫人脸色骤变,随即冷笑一声:“她倒真敢来。”
“谁啊?” 定国公府三小姐好奇地问。
“还能有谁?” 大长公主瞥了眼脸色发白的江颖,“后宫那位呗,说什么‘听闻长公主园子里的牡丹开得好,特遣人送些新制的点心来’。”
易晚心里咯噔一下。太后与大长公主二十多年没往来,此刻突然送点心,明摆着是来者不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指尖触到那两颗药丸,忽然觉得这满园盛放的牡丹,开得再热闹,也掩不住底下翻涌的暗流。
水榭边的俞承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眸中的警示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