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的日子一日日迫近,京畿地气似被无形巨手攥住,沉滞得叫人喘不过气。贡院街两侧的老槐树,叶子已染上三分黄,风过处,碎金般打着旋儿坠地,扫地的杂役佝偻着腰,竹扫帚 “唰唰” 拢成小堆,往墙角一推,倒像是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也一并掩进尘泥里去。
镇南王府的门前,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萧索。自与安平侯府 “决裂” 后,那些往日里借着请安送礼、实则探听风声的旁支远亲,如今连马车轱辘声都稀疏了,门房当值的小厮踮脚望街时,脚步声都放轻了三分,生怕重些便会惊了府里凝住的空气。
易晚坐在晚昭院的窗前,手里虽摊着本新送来的绸缎花样册子,目光却黏在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暗绣的缠枝莲纹上摩挲。夏荷前日从城西绸缎庄回来,带回的消息像块石子投进水里,让俞承那边的动作快了几分 —— 那账房先生连带着一箱子做假账的凭据,连夜被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送出了永定门,去向早被安排得无影无踪。俞文渊得知后,听说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半套霁蓝釉的青瓷茶具都成了地上的碎片,他捂着胸口咳了半晌,终究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对外只含糊说是夫人的远房表亲念着乡音,辞工回了江南。
这看似斩了尚书府一条臂膀,易晚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太后与皇帝的僵持像块悬着的巨石,四皇子妃人选迟迟未定,更如头顶悬着的利剑,谁也说不清何时便会落下来。
“郡主,” 半夏轻手轻脚挑帘进来,将一碟新剥的石榴籽搁在窗边小几上,玛瑙似的籽粒堆在白玉碟里,红得晃眼,“厨房刚送上来的,说是庄子上今早新摘的,尝着甜得很呢。”
易晚拈起几粒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她抬眼望向窗外,院墙高得遮了大半天空,只漏下一线灰蓝,偶尔有不知哪家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几声 “咕咕” 的鸣叫,旋即又隐入云层里去。
“惊蛰,”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今日外头可有什么新鲜动静?”
侍立在一旁的惊蛰立刻躬身回话:“回郡主,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听说贡院那边从卯时便开始洒扫净街,青石板路被清水冲刷得发亮,巡防营的兵士比往年多了两班,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得有些不同寻常。”
谷雨在旁补充道:“奴婢方才去门房取东西,听采买的小厮念叨,说这几日市面上多了些生面孔的江湖人,眼神里带着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腰间鼓鼓囊囊的,瞧着便不是善茬。管事嬷嬷已吩咐下去,让府里下人近日无事少在外头闲逛,免得惹祸。”
易晚的心微微往下沉。秋闱是朝廷抡才大典,戒备森严本是常理,可江湖人突然聚集,就有些说不通了。这背后若没有推手,她是绝计不信的。是太后?还是四皇子?他们想在秋闱期间,闹出些什么动静来?
与此同时,安平侯府的书房里,烛火明晃晃地燃着,却照不透俞承眉宇间那层浓重的阴霾。
俞川垂手立在下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像惊雷滚过:“…… 我们安插在尚书府的人递了信,说那幕僚终于松了口。据他酒后零碎言语拼凑,大公子与慈宁宫那边的牵扯,远不止这两年的事。早在十数年前,太后刚以‘颐养天年’为由,被迫从前朝移居慈宁宫那会儿,心里头的怨愤便没断过,暗地里就开始布局了。”
俞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 “嗒嗒” 声,眼神锐利得像刀:“接着说。”
“彼时俞尚书…… 大公子虽已分府另过,心里那根刺,从您被立为世子那日起就扎下了。他不甘世子之位落在您手里,更恨侯爷因疑心他暗中动了手脚害您,把他从府里的核心事上摘了出去,这份怨怼与不甘,早就在骨头缝里生了根。” 俞川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太后便是看准了这一点。她许了他重利,更以‘将来或可重议世子之位’为饵,诱着大公子早早便为她效命。这些年来,太后借着手里的权柄,一步步把大公子往上推,尚书府明面上看着是恪守臣道,暗地里却没少为太后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 —— 传递消息、安插人手,甚至暗中清除障碍…… 只是做得极其隐秘,都借着官场倾轧或江湖恩怨的名头,从未直接沾到慈宁宫的边儿。”
俞承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一直以为,兄长俞文渊不过是见后党势大、四皇子又已成年,才见风使舵投靠过去,图个从龙之功和家族利益。却万万没料到,这根毒刺,早在十数年前就埋下了!自己与父亲,竟都小看了俞文渊的隐忍,更低估了太后的深谋远虑。
俞川深吸一口气,继续禀报那更惊人的内情:“据那幕僚隐约听闻,太后眼见陛下羽翼渐丰,越来越难掌控,便动了更易储君的心思。四皇子身上流着顾氏的血,自然是她属意的人选。然而,要行这等大事,愈渐起势、手握重兵、且与皇室关系微妙的镇南王府,便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难啃的阻碍。”
“所以,她便指使俞文渊,利用他那个庶子俞闻鹤?” 俞承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许多先前觉得突兀的线索,此刻骤然串成了线 —— 俞闻鹤为何突然对易晚表现出那般超乎寻常的 “痴心”,为何敢一次次兵行险着,甚至不惜毁人名誉!
“是。太后的算计,狠辣得很。” 俞川点头,“若三少爷能成事,坏了晚郡主的清誉,镇南王府为保女儿后路,十有八九要被迫低头,将晚郡主下嫁尚书府。这般一来,王府便与俞家有了姻亲,大公子又是太后的人,等同于把镇南王府间接绑上了太后的战车。即便此事不成,也能借着这风波,狠狠挫一挫王府的颜面,让他们投鼠忌器,将来真到了风波起时,不敢轻易表态,更不敢出手相助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