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轩接过瓷瓶,却没立刻打开,只点了点头,对赶车的陈仆说:“快,先送母亲回府。”
马车重新驶动时,车轴碾过碎石的轻响里,还裹着方才厮杀留下的余悸。易晚掀开车帘,见赵媛勒马护在车侧,火红的骑装沾了些草屑,鬓边那支珍珠簪子晃来晃去,衬得她的眉眼愈发亮,像淬了光。
当看到赵媛的袖口也沾了点血,易晚笑问道:“媛姐姐,你这马跑得都快飞起来了,鬃毛都乱了,原是急着要去哪儿?偏巧就撞上我们这场祸事,倒像是菩萨特意派你来救场的。”
赵媛拨了拨马缰,让坐骑与马车并得更近些,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对长辈的无奈:“去城外别庄接我家老太太。她性子犟得很,说京里的轿子声吵得她睡不着,别庄的蝉鸣才顺耳,常年住在那儿。我磨了半个月,软磨硬泡,才说动她回府小住几日,给她过六十大寿。”
“老夫人倒是真性情。” 易晚想起偶尔在宴会上远远见过的那位老封君,虽鬓发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很,像秋水,“我听母亲说,老夫人极少回府,京中见过她的人都少,极神秘的。”
赵媛见她笑的娇憨,抬眼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光影落在她侧脸上,柔和了轮廓,连唇线都染上暖黄:“说起来你或许不知道,我祖母原是前朝的昭阳郡主呢。” 这话她说得轻,像怕被风听去,尾音都压在舌尖,“当年高祖皇帝起事,天下未定,我祖父虽没早早站队,却在高祖被敌军围困、粮草断绝时,悄悄送了三千石粮食和百匹战马 —— 那可是救命的粮。只是祖母心里总惦记着前朝的旧事,怕自己这身份会碍着儿孙,这些年就只肯在别庄待着,连过年都未必肯回府,说‘见了皇家的人,心里不自在’。”
易晚攥着袖中的帕子 —— 那是去岁赵媛亲手绣的海棠,针脚虽不细密,却也看得出用心,当时赵媛还笑着说 “海棠配晚晚,最是相宜”。她凑近些,吐气如兰,娇俏的歪了头、笑着调侃她:“这么说,姐姐今日是特意来救我们的?莫不是菩萨显灵,派你来的?不过我瞧着,姐姐方才冲过来时,眼睛可一直盯着我二哥呢,,莫不是担心他多过担心我?”
赵媛被说得脸上一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染了胭脂,抬手假意要打她,袖口的金线晃了晃,却没舍得真碰到易晚:“你这小丫头,越大越没正形!我那是…… 那是怕他拖后腿!” 嘴上逞强,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梨涡在颊边浅浅漾开,“不过你二哥倒真护着你们,方才他挡在车门前,我隔着老远都看见了 —— 明明手臂都伤了,却半步没退。”
“那当然了,那可是我亲亲的哥哥。” 易晚想起二哥方才的背影,心头暖烘烘的,“等回了府,我让厨房炖些参汤,给二哥补补,姐姐也来尝尝?就当谢你今日的救命之恩。”
“参汤就免了。” 赵媛扬鞭轻轻打了下马背,银铃又响了几声,惊起几只晚归的飞鸟,“我更想尝尝你亲手做的桂花糕,上次你托人送我的那盒,我可没吃够呢,甜里带着点桂花香,比素斋堂的还地道。”
“那有何难?” 易晚笑着应下,“过几日我亲手做了给你送去,管够 。”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载着渐浓的暮色与闺中密语,缓缓向京城行去。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赵媛火红的骑装上,像燃着一团暖火,又渐渐被暮色浸成暗红。易晚望着她被光影拉长的身影,指尖摩挲着空了两枚银针的银镯,只觉这风雨欲来的秋日里,能有这样一位知根知底的姐妹在旁,倒像是多了层安稳的依靠。
车窗外,京城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显露出模糊的剪影,城楼的角楼挑着盏孤灯,在风里轻轻晃。易晚轻轻叹了口气,将海棠帕子叠好放进袖中 —— 针脚在暮色里,像个温柔的记号,却掩不住这秋闱前夜,越来越浓的风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