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前夜,墨色浓得化不开。安平侯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推开,终于处理完手头紧要的事务,俞承换了身深青常服,外罩件玄色短披风,披风领口紧束。没带随从,只让两个最得力的暗卫在镇南王府外围隐蔽接应,自己则循着暗卫提前探好的路线,悄无声息的赶往王府。
镇南王府后墙下,丛生的竹影成了最好的掩护。俞承足尖点地,身形轻得像片叶,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他循着记忆里的路径,绕开巡逻护卫的路线,穿过栽满月桂的小径,晚昭院的烛火就在前方,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个伏案的身影。
易晚的书房窗是虚掩着的,留了道窄缝。俞承指尖抵着窗沿,轻轻叩了三下,节奏轻缓,像夜虫的低鸣。
窗内的身影顿了顿,随即传来轻悄的脚步声。易晚掀开窗纱,见是他,眼底闪过丝诧异,却没出声,只侧身让他进来,又迅速关好窗,将夜风和桂香都挡在外面。
“俞世子,深夜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易晚声音带着些许惊讶,低声问他。
俞承进门后,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见她姿态安闲、面色温润,安下心来。她刚从案前起身,袖口还沾着点墨渍,长发松松挽着,只别了支银质小簪,烛火映在她脸上,衬得颊边的泪痣愈发浅淡。案上还摊着几张商行货单,显是还在核对账务。
他没坐,只站在离窗近的地方,压低声音:“是为林墨的事。今日暗卫来报,他住的客舍附近,又有陌生面孔徘徊,似是之前那伙江湖人的余党。我已加派了人手,但想着你‘云想衣’的布庄在南巷有铺面,或许也能留意些动静。”
易晚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定是忙到现在,却还特意过来,望着她的眼神里,担忧藏都藏不住。
“布庄掌柜今日送账本过来,确实提了句南巷有几个汉子总在客舍附近转,看起来不像是住店的。” 易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货单,“我让掌柜多留意,若有动静立刻传信给你。”。
俞承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薄荷提神液上 —— 玉瓶还剩小半瓶,瓶身沾了点指印,显是近日常用。他喉结动了动,想说 “你是否安好”,话到嘴边却成了:“秋闱将近,这些琐事不必事事亲力,交给底下人便好。总熬夜,伤神。”
易晚端起桌边的温茶,递给他一杯,声音也轻:“世子不也一样?深夜还为秋闱奔波,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 她看着俞承接过茶盏的手,指节分明,指尖还带着点薄茧,“只是为了林墨的事,世子让俞川带话给我就好,何必自己亲自跑这一趟。”
俞承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温热的茶水透过瓷壁传到指尖,他确实是借故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只成了:“还有柳砚卿 —— 他明日入场,住的客栈离贡院远,我已安排了马车。想着他与你表兄路线重合,若是顺路,可让他们同行,多个人多份照应。”
这话倒是妥帖,可他的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落。易晚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像藏在云后的月,虽不明显,却亮得很。她忽然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露出腕间的银镯:“前日去大佛寺,路上倒遇了点小麻烦,不过媛姐姐及时赶到,没什么事。”
俞承攥紧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想要追问 “伤着没有” 的冲动被压回唇齿间,只缓缓道:“京中近日不太平,你若要出门,务必多带护卫。王爷不在府中,你更要当心。”
易晚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世子放心,我有惊蛰跟着,还有二哥同行,不会有事的。倒是世子,不可过度操劳,也该多顾着些自己。”
俞承望着她的笑,颊边的泪痣在烛火下晃,像颗小星,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声音也放软了:“我自有分寸。”
两人又聊了些秋闱的琐事 —— 阅卷官的背景、四皇子府近日的动向,待窗外的梆子敲了两下,俞承知道不能再留,起身准备离开。
“若有任何事,让惊蛰往侯府侧门递个信,我会知道。” 俞承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不必顾及时辰。”
易晚点头,看着他推开窗,身形轻捷地跃出去,玄色披风扫过窗沿,连半点风都没带进来。她走到窗边,悄悄掀开条缝,见他身影融入竹影,很快便没了踪迹,才轻轻松了口气 —— 他明明担心得不行,却偏要找借口秘密前来,连一句直白的关心都不肯说,倒像个别扭的孩子。
翌日,天未亮透,贡院街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亮。俞承立在茶肆二楼临窗处,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他望着下方 —— 巡逻兵士的甲胄泛着冷光,脚步声 “笃笃” 敲在路面,像打在人心上的鼓点,衬得整条街愈发静。偶有飞鸟掠过贡院飞檐,惊起残叶,又被晨风吹散,连痕迹都没留下。
人群渐渐涌来,青衫、蓝衫、灰衫织成流动的河。俞承的目光扫过士子,落在个穿洗得发白青衫的身影上 —— 林墨背着半旧考篮,眉目清俊,气质沉静,在喧闹里像块温润的玉。他记得这人,北地军户出身,策论里带着金戈铁马的锐气。
这时,个藏青官袍的巡查官带着差役朝林墨走去,动作张扬。俞承的指尖在茶盏沿顿了顿 —— 他认得这官,是礼部尚书的远房表亲,平日里横行霸道。
差役粗鲁地倒翻考篮,砚台磕了个缺角,馍馍被碾成渣。林墨脸色发白,却仍保持礼节。俞承眉峰微蹙,刚要示意楼下暗卫上前,系红绸带的姑娘已叉着腰站出来,声音清亮:“好大的官威!莫不是看他寒门出身好欺负?”
“左相府阮明霞!” 姑娘报出名号时,俞承唇角微扬 —— 阮家这二姑娘,倒有几分胆气。周围附和声起,官员悻悻离去,惊蛰递过备用考篮,又与林墨交代了几句,林墨作揖道谢,阮明霞已红了脸躲到身边人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