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意已浸到骨缝里,檐角垂下的冰凌足有半尺长,像一柄柄倒悬的水晶剑,在稀薄的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风卷着碎雪沫子扫过青石板路,撞在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连空气都透着股冻得发脆的寒意。
俞承立在金吾卫衙门的瞭望塔上,玄色劲装外罩着件貂皮披风,风把披风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凝。下方的校场上,三百名精锐金吾卫正分成十队,每队由一名百户统领,正悄无声息地检查装备 —— 玄铁弯刀别在腰间,箭囊里插满浸过防蛊药草的箭矢,靴筒里藏着短匕,连面罩都绣着能驱避毒虫的符文。这是他连夜筛选出的人手,皆是身家清白、身手矫健的老兵,今日便要撒出去,像一张无声的网,覆盖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甚至是城郊的破庙与密林,搜寻任何与西南巫蛊沾边的痕迹。
“大人,密信已交由快马营的赵三郎,他惯走南疆商道,熟门熟路,定能避开眼线。” 俞川快步走上瞭望塔,手里捧着个空的牛皮信封 —— 火漆印已验过,上面刻着安平侯府的云绕方鼎?安字纹徽记,如今只剩一圈暗红的印记。
俞承点头,目光扫过下方的队伍,声音低沉:“让弟兄们记住,查案时莫要张扬,若遇可疑之人,先盯紧了,别打草惊蛇。尤其是西南口音、身上带异香的,或是常去偏僻药铺买奇花异草的,都要记下来,每日汇总到我这里。”
“属下明白!” 俞川躬身应道,转身下楼时,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这紧绷的氛围。
瞭望塔上只剩俞承一人,他望着远处皇宫的琉璃瓦 —— 在阴沉的天色下,那明黄色的瓦面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反倒透着股压抑。西南巫蛊、被顶替的小菊…… 线索像一团乱麻,而他总觉得,这乱麻的另一头,藏在某个他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与此同时,镇南王府的晚昭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暖炉里燃着银丝炭,火苗安静地舔着炉壁,映得满室暖融融的。易晚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 —— 左边是 “云想衣” 的进项(“云想衣”已开出多家分店),用朱砂笔标注着每月的绸缎销量、成衣订单,数字红红火火;右边是田庄的租子,用墨笔写着粮食产量、佃户缴纳的银钱,虽不算少,却远不够支撑她心中的计划。
她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数字,眉头轻轻蹙起。“隐楼”—— 这个从她决定与俞承合作之初就埋下的念头,早几个月前已初步建立了起来,目前只是个雏形。
组建这样的组织,银钱如流水。养人需要钱 —— 江湖上的好手、市井里的探子,都要付丰厚的酬劳才能留住;设点需要钱 —— 京城内外的联络点、传递消息的驿站,都要购置或租赁;甚至连传递消息用的信鸽、暗号、密药,都得花钱。易晚揉了揉眉心,拿起一旁的算盘,“噼里啪啦” 地算起来 ——“云想衣” 和“云深处”每月纯利有五百两,田庄每年租子三百两,王府原本记在她名下的酒楼、商铺每月纯利也有几十两,这样刚够目前的运营,要想发展成她需要的规模还需要更多的投入。。
“郡主,莫先生来了。” 惊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恭敬。
易晚放下算盘,起身道:“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白发老者。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格外清亮,透着股看透世事的沉静。这便是莫州,易晚上月在城郊破庙里救下的老者 —— 彼时他正发着高烧,蜷缩在草堆里,若不是易晚让惊蛰送药送粮,恐怕早已没了性命。后来交谈得知她是镇南王府的郡主,他才坦言,自己是武帝时期太子府的幕僚,因太子突然病逝,太子府众人被清算,他侥幸逃过一劫,隐姓埋名三十年,靠着给人抄书糊口为生。
“先生坐。” 易晚给莫州倒了杯热茶,“今日请您来,是想与您详谈隐楼的框架。”
莫州接过茶杯,指尖捧着温热的杯壁,声音低沉却有力:“郡主此前说的‘分层管理’,老夫仔细想过了,可行。第一层是‘影探’,负责在市井、茶馆、驿站打探消息,多是些机灵的年轻人;第二层是‘联络使’,负责传递消息,需得腿脚快、嘴巴严的;第三层是‘主事’,负责统筹各区域的消息,需得心思缜密、懂权衡的。如今一层已经初见其形,二层也有部分人手,只是三层如今还欠缺很多,老夫这里有几个旧识,都是当年太子府的老人,如今虽隐于市井,却仍是可用之才,若郡主信得过,老夫可去请他们出山。”
易晚眼睛亮了亮:“先生的朋友,我自然信得过。只是…… 先生不怕再卷入朝堂纷争吗?”
莫州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红梅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老夫活了六十岁,早已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郡主建隐楼,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安身立命,为了护佑想护佑的人 —— 这与老夫当年追随太子的初衷,并无不同。乱世将至,手中无剑与有剑不用,是两回事。”
易晚心中一暖,起身对着莫州行了一礼:“有先生掌舵,隐楼之事,我便放心了。”
莫州连忙扶起她:“郡主折煞老夫了。只是有一事,老夫需提醒郡主 —— 武器需得慎重使用。朝廷对甲胄、弓弩管控极严,若是隐楼私藏武器,一旦被发现,便是‘图谋不轨’的罪名,届时不仅郡主难保,连镇南王府都要受牵连。”
易晚点头:“先生放心,我明白。” 她脑海中闪过前世在靶场拆枪的画面 —— 冰冷的金属部件、扣动扳机时的后坐力、子弹破空的声响…… 那些东西的威力太大,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她指尖攥紧了帕子,眼神坚定:“至少现在,我不会让那些东西现世。”
只是…… 偶尔她会想起俞承。想起他在马车内的温柔,想起他承诺 “等我” 时的坚定。若是告诉他自己懂这些,他会惊讶吗?会相信吗?这个念头像颗小石子,投在她心湖里,漾开一圈圈带着期待与忐忑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日,易晚一边让莫州联络旧部,一边忙着筛选据点。她把大周的舆图铺在书桌上,用银簪尖在上面标注 —— 听说川西的雾隐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很适合做总坛;苏南的运河边有个废弃了的驿站,四通八达,适合做联络点;京北的破道观,地处偏僻,适合存放消息和物资。可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终究要实地勘察才能定夺。
她开始琢磨如何能不着痕迹地出趟远门。身为镇南王府的郡主,她虽比寻常闺秀自由些,却也不能无缘无故离京。思来想去,她决定找俞承商议 —— 既是信任,也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这日傍晚,俞承处理完公务,便习惯性地往镇南王府去。晚昭院里,红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易晚坐在廊下的秋千上,穿着件藕荷色的夹袄,裙摆垂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在想什么?” 俞承走过去,站在秋千旁,替她挡住吹来的寒风。
易晚抬头,见是他,唇角弯起:“在想京外的风物。听说川西的雾隐谷,冬日里会积厚厚的雪,还能看到雾凇,很美。”
俞承闻言,眸光微动,他自然知道易晚不是单纯想赏景。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温和:“京外虽美,却也不太平。近来查蛊案,发现有可疑之人在京郊活动,你若是想去,再等我些时日 —— 待我把手头的线索理清楚,陪你一起去。”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多问细节,只有一句 “我陪你”。易晚的心像被温水浸过,暖得发烫。她轻轻点头:“好,我等你。”易晚吩咐莫老让手下人先行了解一下这几个地方的情况。
几日后,易晚约俞承在 “云深处” 三楼的雅间见面。自家的奶茶店,三楼的雅间又是独留给易晚这个老板娘的,装潢舒适、隔音极好,很适合谈事。俞承到时,推开门便见易晚坐在窗边,身旁还站着个小男孩。
那男孩约莫十岁光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小脸冻得发黄,只有鼻尖是红的,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局促,像只受惊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