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开学日,榕城一中的校园被初春的寒意包裹,香樟树的旧叶未完全凋落,新芽却已迫不及待地探出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的清冷气息。
付柠萌跟在付杨洋身后,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行政楼。
她今天不是来报道的,而是来办理转学手续的。
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付杨洋在办公室里和老师做最后的交接。
付柠萌站在走廊上,望着楼下熟悉又即将变得陌生的操场,那里曾经站过军姿,开过运动会,也有过某个人的身影。
付柠萌要转学这件事,早就在她所在的班级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文科班那个付柠萌,要转学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不清楚,好像是家里安排的吧……”
“榕城一中不是挺好的学校吗,她是突然要转学去什么地方啊。”
几个低年级的学妹抱着书本从旁边经过,议论声清晰地飘进付柠萌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果然,在榕城一中,任何风吹草动都传得飞快。
消息像长了翅膀,自然也飞到了理科实验班。
徐景迟正低头预习着新内容,江与辰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一把按住他的桌子,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徐哥,你听说了吗?付柠萌她要转学了,真不知道她……”
江与辰的话还没说完,徐景迟就已经猛的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谁?”
“付柠萌啊!就高一坐你旁边,老是跟你斗嘴那个付柠萌……”江与辰急切地重复。
下一秒,徐景迟“噌”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看江与辰一眼,转身就冲出了教室,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阵风。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只是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叫嚣:她要走了,她居然要转学了?她今天都来办转学手续了,而他现在才知道。
在行政楼一楼的拐角,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付柠萌就站在那里,背着光,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她似乎正准备上楼,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走廊尽头的窗户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徐景迟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
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
过了好几秒,还是徐景迟先开了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要转学?”
付柠萌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为什么?”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紧绷。
“……就是想换个环境。”她的回答轻飘飘的,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两个人之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景迟有太多问题想问。
他想问,为什么要转学。
他想问,是不是因为在这里不开心?
他想问,为什么都已经做好转学的决定了,却不告诉他。他甚至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想问,为什么分班后就没有找过他,以前都是他在主动,是不是他不主动,她就当这个世界没有他这个人了。
他还想问,那个MP3,她还在用吗?那只大熊,她还抱着睡觉吗?
想问的问题太多太多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滚,可他看着眼前低垂着脑袋、浑身写满疏离的女孩,又想起张老师那句“你的喜欢是她的负担”,又想起她当初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都被他死死地按了回去。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绕了又绕,最后只化成一句干涩的:“……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付柠萌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应该……不会了吧。”
“哦。”他应了一声,感觉喉咙发紧。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冬天。
明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频率,却谁也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
“那……”徐景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祝你以后……在新的学校一切顺利,天天开心。”
付柠萌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也是。徐景迟,祝你前程似锦。”
两个人说完话之后,就这么直视着对方,彻底沉默了。
最终还是付杨洋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办完转学手续了,柠萌,我们走吧。”付杨洋走过来,又瞥了一旁的徐景迟一眼。
付杨洋认出来徐景迟,这个曾经送他女儿回家的男生。
绝对是这个男生搞的鬼,让他女儿高二一直不太对劲。
付杨洋一想起这事儿,肚子就一堆火气。
付柠萌一直看着徐景迟,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再见,我要走了,徐景迟。”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凝重的气氛,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走到付杨洋面前。
徐景迟站在原地,没有转身。
他看到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付柠萌转学的消息正式公布后,罗嘉迦红着眼眶拿来了一本厚厚的同学录。
“柠萌,大家都给你写了,你一定不能忘了我们!”罗嘉迦抱着她,声音哽咽。
付柠萌一本本地翻看着,看着朋友们或搞笑或真诚的祝福,眼眶一次次湿润。
在同学录的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写在了留白的正中央:
“喜马拉雅山的山顶,永远不会有万家灯火。祝前程似锦。”
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徐景迟”,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可付柠萌的眼泪,却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汹涌而出。
她认得这个笔迹。
没想到徐景迟也会给她写同学录,她以为他不会写的。
手续全部办妥,付柠萌抱着装满同学录和零星物品的纸箱,坐上了回家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