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伴随着灼热的风和知了无休止的鸣叫到来,也将一道深刻的沟壑,横亘在了小嘉与世界之间。
小学即将毕业,镇上的中学发出了通知,要求毕业生统一购买校服。那是一种廉价的、蓝白相间的运动服,需要二十五元钱。
当小嘉把通知单拿回家时,屋里陷入了一种难堪的沉默。奶奶正在绕毛线的手停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母亲织着帽子的手指节奏乱了一下,毛针差点戳到指腹。爷爷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用力地捏着。
二十五元。对于这个刚刚靠母亲织毛线、奶奶纳鞋底、爷爷种地才勉强糊口的家来说,不啻于一个天文数字。它意味着母亲要不眠不休织五十顶帽子,意味着奶奶要纳上百双鞋底,意味着家里可能要连续几个月不见半点荤腥。
“能不买吗?”奶奶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侥幸。
小嘉低着头,看着通知单上“统一着装”那几个冰冷的铅字,摇了摇头。他知道,不能。这意味着不合群,意味着会被贴上“特殊”的标签,意味着他一直以来用沉默和倔强筑起的、薄弱的自尊围墙,可能会被轻易击垮。
第二天去学校,班主任在课堂上再次强调了购买校服的事。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兴奋地围在一起,讨论着校服的款式,比较着尺码。小嘉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觉那二十五元钱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隔绝在热闹之外。
“小嘉,你订什么尺码?”一个平时还算友善的同学过来问他。
小嘉的脸瞬间涨红了,他支吾着,说不出话。
那个曾经说他爸爸“跑了”的男孩,如今长得更高壮了,他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大声说:“这还用问?人家小嘉的校服啊,他爸在南方赚大钱,肯定要订最大码的,是不是啊,小嘉?”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窃笑。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小嘉身上。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上去打架,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屈辱。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贫穷,是一种原罪。它让你甚至没有资格去拥有和别人一样的东西,连一件最普通的校服,都成了奢望。
那天放学,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走到讲台边,看着黑板上老师写的“理想”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袖子,一点点地、用力地,把那两个字擦掉了。理想?对于他而言,首先是要填平眼前这道名为“贫穷”的沟壑。
回到家,他没再提校服的事。他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就去帮爷爷挑水。晚饭时,他默默地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粥,嚼着干硬的野菜饼。
夜里,他听到父母房间里(母亲一直独自带着小嘉住在那间屋,爷爷和奶奶住另一间)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是奶奶的声音:“……要不,就跟村头张老四开口借点?为了孩子……”
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决绝:“不借。旧账像山一样,不能再垒高了。我再多接点活,熬几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