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她的声音,或者那滚烫的泪水又一次滴落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刺激了他混乱的意识。
孟飞紧闭的眼睫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幽绿的荧光瞬间刺入他涣散的瞳孔,如同冰冷的针。他茫然地、毫无焦距地望向头顶那片扭曲蠕动的黑暗,仿佛还没从那深沉的梦魇中挣脱。冷汗混合着血污,从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下一秒,那双失焦的瞳孔,极其缓慢地、异常艰难地转动着,一点点向下偏移,最终,落定在近在咫尺的夏然脸上。
四目相对。
绿光下,夏然的脸狼狈到了极点。泪痕、血污、冻得发青的皮肤,还有那双因为巨大的痛苦和担忧而红肿不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他拒绝后的受伤和冰冷,有看到他苏醒的微弱喜悦,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自责和痛苦。
孟飞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翻涌起剧烈而混乱的波动。剧痛、失血的眩晕、梦魇残留的冰冷恐惧、还有此刻强行将他意识拉回现实的、这张布满自责和泪水的脸……无数尖锐的情绪碎片疯狂搅动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认出了她。也认出了她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疲惫感瞬间压倒了一切。比身体的伤痛更甚。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说“别那样看着我”,想说“与你无关”,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喉间一声沉重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吵…” 他极其艰难地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枯木。随即,眼帘沉重地阖上,但那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那只一直死死钳制着夏然手腕的冰冷大手,在夏然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极其缓慢地、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松开了。
冰冷的禁锢感骤然消失。夏然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青紫指痕,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再次紧闭双眼、仿佛陷入更深沉疲惫的侧脸,看着他那终于松开的手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声沉重的叹息,和那个沙哑的“吵”字。
他松开她了。
不再是拒绝。
而是一种……放弃抵抗般的疲惫接纳?
这个认知让夏然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瞬间冲散了刚才的冰冷和委屈。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但这泪水中,似乎少了一些绝望,多了一份沉重复杂的重量。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再次将自己冰冷发抖的身体,向他靠近了一点点。这一次,没有遭到抗拒。
冰冷的空气里,只有两人沉重交织的呼吸,和那微弱荧光下,彼此伤痕累累、冰冷依存的身影。如同两个在黑暗汪洋中沉浮的碎片,被无形的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冰冷的海水浸透了骨髓,却在那微弱的、同源的体温里,汲取着一点活下去的、残酷的暖意。
夏然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极其小心地、避开了手腕的淤痕,虚虚地覆盖在他那只刚刚松开她的、冰冷的手背上。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触感。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