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若第一次清楚的意识到,一个人的离开,他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能够这么轻易的抹除掉。
仅仅用一张死亡证明就可以全部抹除掉。
拿上死亡证明后,羌若联系了殡仪馆,他选择了火葬的方式,等火化后,他会带着外公的骨灰回淮南,带回家安葬。
外面一直在下雨,抵达殡仪馆后,羌若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工作人员问:“要进行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吗?”
羌若扭了扭头拒绝,他怕他舍不得,好不容易忍着坚强,待会又受不了……
核对好所有信息后,旁边的工作人员就推着外公进火化车间,规定是家属不可旁观,羌若就远远的看着。
外公的身影模糊在了视线里,几乎全部被工作人员挡住。火化车间的门就快要关上了……
就在那一刻,羌若的眼泪喷涌而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哭喊声,冲向外公,站在他身后的商洛,连忙上前搂住他的腰。
羌若哭喊着,挣脱着,挣扎着……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声音卡在喉咙里,脸色憋的涨红,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羌若,你难受就哭出来……”商洛一手抱着他,一手帮他顺着气。
“外……外公……”喉咙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呜咽,双手攥紧指尖泛白,指甲深陷在血肉里,留下一道道掐痕。
而羌若却像毫无知觉一样,哭到浑身痉挛,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昏了过去。无力的倒在商洛怀里。
看着羌若潮红的脸颊,商洛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果不其然,滚烫的温度传来。
“姜堂,你留在这里看着,他发烧了,我带他去医院。”
商洛把羌若打抱横起,亲自开着车,到医院的时候,羌若昏昏沉沉的,已经有了转醒的态势。
商洛一直唤他的名字,而羌若却像是听不到般,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几个浑浊的字节。
“外公……外公……”
羌若仿佛又回到了他与外公在淮南的家,外公还是没生病之前的样子,在那个温馨的小院里,每次羌若回来,都能看到外公准备一大桌子他喜欢吃的菜,在课余的时间,他跟着外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家旁边,种了一片向日葵,小白菜……那样的生活,是那样的宁静美满……
羌柷本来就对羌若不太上心,更何况是组建了新家庭后,更是对他不管不问。所以羌若学习上,生活上的所有事,都是外公操心的。
外公对他的养育之恩,羌若这辈子都还不起。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他猛然一惊,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坐在一旁的人摁了回去。
“别动……手背上的针管要掉了……”
是商洛的声音,羌若偏头向他看去,男人小心翼翼的查看他手上的针管,检查着是否有脱落。
又动作轻柔的把他滑落的被子盖了上来,掩了掩被角。
“我要去殡仪馆,外公还在那里。”
“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能去?”商洛把玩着他的手,语气平淡,隐隐约约的隐含着一股关切,这股关切恐怕连商洛他自己都未察觉到。
“姜堂在那边看着,从你晕倒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还有一瓶点滴没打完,火化需要三个半小时,来得及。”
“后续需要办的事情还很多,生病拖着一直不治的话,你接下来怎么办?”
商洛一点一点的给羌若解释,左右也算起到了一点点劝慰的作用,羌若躺了回去。算是答应商洛安安生生的在这里把点滴打完。
可心里还是焦躁不安,一直担心着外公那边的情况。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身体也不行,能力也不行……还想着要赚钱给外公治病,可到头来,答应外公的事一件也没做到……连外公想要喝口南瓜粥,都没让外公临终前喝到……
自责,懊悔,愧疚……所有的情绪一起向他涌来,此时此刻,他就像狂风巨浪下,漂泊在大海上的一条帆船。漂泊无依,岌岌可危……
这半个小时还是这么如此难熬……
终于,点滴打完了。护士来给羌若拔针,他也就顺势坐了起来。抬起手,看着眼前。
突然,脚上传来了一股异样的感觉,羌若低头看,没想到商洛竟然俯着身,在给他穿鞋。
有些不适应,羌若蜷缩着脚往回收,商洛就一把控住了他的脚腕,这还没到冬天,脚都冰得跟个冰块一样。
商洛的手拂过他的脚心,有些痒,羌若浑身一颤,他极其确定,商洛一定感受到了。可他就是不收回手,羌若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可是经过他这一番闹,羌若心底里淤积的情绪总算是消散了几分。
“快走吧……”
商洛拿起羌若的外套,这还是刚刚他给他脱下来放在椅背上的。
“行,走吧。”
姜堂一直在殡仪馆等着,看到商洛和羌若来了后,就让步站在一旁。
“先生,羌先生,火化还没有结束,大概还需要再等一个小时。”
“交代你做的事,都办妥了?”商洛问道。
商洛专门让人去齐家,高价买来了金丝楠木制的骨灰盒。齐家,H省殡葬行业的龙头,几乎是垄断了整个行业。商洛要买的那个骨灰盒,还是齐家专门为自己家老爷子准备的,打算在齐老爷子百年之后用的 。
“办好了,就在送来的路上。算时间应该马上到了。”
哭了太久,羌若的眼泪已经干涸了。他静静的在一旁听着商洛与姜堂两人之间的对话。目光无神的看着前方,那是火化车间的位置。
对于生死这个课题,羌若永远学不明白,他也不想学。
忽然,火化车间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进来了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东西,看到羌若后:
“你是楚江苼的外孙,是吧?”
羌若平时外公,外公叫的习惯了,一时听到外公的名字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商洛抢先一步动作,把工作人员手上的东西接过来,放在羌若面前。原来是家属需要签署的文件,羌若麻木的签好字,递回给工作人员。
羌若原本以为刚才哭过一番,痛到几乎心脏骤停的程度,已经不会再比刚刚那个时候再痛了。
可他依旧是高看了自己,此时,他就站在生与死的隔线,只要后退一步,他就将摔的粉身碎骨。
羌若确定,此生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熬的事情了……
就这样,在心痛的反复凌迟下,度过了漫长的半个小时。中途,商洛和姜堂出去了一趟,不过,不到五分钟就又回来了。
姜堂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羌若一眼就辨别出来了,是骨灰盒。
没想到商洛会考虑的这么周全,羌若的心口泛起一阵波澜,不过转瞬即逝,不过几秒钟,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一刻还是来临了,羌若浑身都冒着冷汗,等待着工作人员叫他去领骨灰。
浑身又是止不住的颤抖,牙齿死死的咬住下唇,直到血腥从嘴角蔓延开,商洛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用手指撬开了他的嘴,阻止他继续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