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幼君直起身,转身看向李直,唇角扬起面对他时惯有的甜笑。
“顾娘子受伤了。”李直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侧。
顾幼君抬手看了眼,手心确实有道被金簪划破的伤口,细小,不易察觉。
“允之,我疼。”
李直走上前,托住她的手,用沾着温水的锦帕轻拭少女的手心…指尖。
青年指腹骤然收紧,锦帕自指尖缓缓上移,偏移到了手腕,他耐心地一寸寸擦去腕骨沾上的痕迹。
那是方才何遥攥出来的红痕,如无瑕的白玉般多了一道瑕疵。
李直隐约察觉何遥投来的视线,似有不甘,才恍然惊觉,稍稍一顿。
庆而无人发觉。
……
恭信侯府内气压极低,仆奴个个垂头屏息,唯恐触怒长公主惹祸上身。
午间刚过,长公主收到一封信笺,她看完后勃然大怒:“去!把那逆女给我拎来!”
侍女应命连忙去请昭平君,不想昭平君闭门称病,说什么也不肯来。
未等侍女回话完,又有奴仆连滚带爬冲进来,禀道——市井间忽然流出未来的世子夫人,平阳侯府三娘子顾幼宜在鹤仙楼与人私会,险些失了清白。
如今整个帝都都传疯了!
长公主顾不得处置昭平君,立即派人送去退婚书。
这事踩着恭信侯府的脸面,不容耽搁。
偏在这节骨眼上,越召竟冲了进来,发冠歪在一边:“母亲!幼宜不是那样的人!求您别退婚!”
越召重重叩首在地,额头撞地发出闷响,眼底燃着灼灼希翼。
长公主的手顿在半空,俯瞰着越召额角渗出的血珠,喉间泛起涩意。她又如何不知顾幼宜是被冤枉的,只是她终究偏向了自己的女儿,这件事端的罪魁祸首。
为了她不懂事的女儿,她也只能牺牲顾幼宜了。
长公主盯着案头的退婚书,忽而闭了闭眼,将眼底的不忍压下,再睁眼时,眼神只剩冰冷与决绝:“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将退婚书送去平阳侯府!”
越召见状,踉跄爬起身,扑向那封退婚书,缣帛在他手中裂成两半。
他攥着碎片,泪水夺眶而出,嘶声哀求:“母亲求您!求您了!幼宜她定是被陷害的,她不会……”
“住口!”长公主厉声打断,扬手便朝他的左颊扇去。
长公主转过身,掩藏眼底的苦涩,“来人!将世子送去祠堂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让他出来,严加看管!”
侍从架住挣扎反抗的越召,强行将他拖了出去。
长公主凝着顾幼君送来的信和破碎的退婚书,揉着眉心。
短短半日,竟发生这么多事。
……
侍女小蝉踩着窗沿,小心翼翼翻进屋,快速扫了眼被砸得狼藉的内室,又窥了眼屋外,快步凑到昭平君身前。
“县君!”小蝉颤声说道:“世子因忤逆长公主,被公主关进了祠堂!世子对顾三娘子情意深重…万一世子知道是我们做的…那可怎么办?”
“慌什么?”昭平君跪坐在案前,手中执着笔,案上铺展着的缣帛写得密密麻麻。她头未头,冷声道:“有母亲在,不会被人知道的。”
“是是是,县君说得是。”
“幸而有四娘子替您隐匿痕迹,应当是万无一失……”
昭平君执笔的手倏然一顿,笔尖的墨珠坠下,在缣帛上洇开。她静了一会,眉心紧蹙,声线染上几分慌惶:“以乐走时面色那般阴沉,她会不会因此事与我断交?怪我没跟她商量,就擅自做了主……”
“县君您多虑了!您与四娘子相交十载,岂会因这点小事生隙?”
见昭平君神色稍缓,小蝉趁热继续道:“更何况,四娘子本就十分厌恶那顾三娘子,您此举也是帮她解了心头之恨。四娘子怎么会怪您呢?”
“话是这么说……”昭平君扶案起身。“我应当亲自再去同她解释一番。”
小蝉疾步上前阻拦,余光瞥向屋外晃动的人影,压着声劝道:“县君万万不可!您忘了?您眼下正称病避着公主呢,若被殿下知道您装病欺瞒……”
昭平君指间抚过缣帛上的字迹,忽将缣帛一卷,往小蝉怀里一塞:“速将这信送去,定要亲手递到她手中!”
她垂着眉,声音很轻:“若以乐问起……”
“就说是我糊涂,误信了孙月瑶的谗言,如今我大病不起,是真的知道错了……”
……
牛油灯芯爆裂,发出噼啪的声响。
跳动的烛火将李直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带着几分沉郁的压迫感。
“殿下,顾四娘子与太子之间的渊源,远比表面所见更为匪浅。”苍九垂首跪地,刻意放轻的呼吸中带着几分畏惧。
李直眸光微沉。
“今日四娘子与您出府后,侯府的门厮未多久,便悄悄赶去太子府。随后太子便出现在鹤仙楼……”
苍九顿了顿,喉间滚动。
“说。”
“太子被册立之初,陛下曾欲为他与四娘子赐婚,只是被容夫人以“二人尚为年幼”为由劝拒。如今四娘子已及笄,太子已准备重新请旨再议二人的婚事……”苍九余光撞见李直唇角冷锐的讥笑,后脊一冷,陡然噤声。
意识到不妥,他硬着头皮忙继续禀道:“只…只是因殿下遇刺生死不明,太子才暂作搁置……”
李直轻笑:“是吗?倒是我耽搁了她们。”
他的语气似笑非笑,听不出喜怒,却惊得苍九后颈发寒。
苍九窥向案上摊开的信笺,信笺上关于顾四娘子与太子的关系,远比他方才所言的还要详细,详细到民间甚至有百姓称二人为“天作之合”,只盼二人能够早日完婚。
都一字不落地记录着,这些字句像针一般。
苍九叩首道:“太子羽翼已丰,朝中不少官员都暗中依附于他。若平阳侯府已然暗中支持,那么殿下此前遇刺,又恰巧被四娘子所救之事,只怕就是太子与平阳侯府联手设下的局,望殿下早作筹谋。”
“另外。”苍九面色凝重。
“属下上回禀您的那位医师,让属下去城南寻一位巫祝,说那巫祝有法子定能治好失忆之症。可属下按他所说的地址找去时,这户人家早在十五年前便已搬离。邻里皆言此处有不干净的东西,已数十年无人居住。待属下察觉不对,回头再去寻那医师,却发现他已避开耳目,彻底消失了。”
“是枚被故意抛出的饵。”光晕在李直棱角分明的下颌投下阴影,令眉骨愈显凌厉。
“重点去查查那处院子。”
苍九领命,起身时,瞥见案几上的那份信笺上的“天作之合”四字似已模糊成墨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