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样没有肉吃,忍忍。”
“我忍不了,我就想吃肉。”
典型的越劝越不听。
夏语心慢下脚步,一边听着两人的谈话,一边暗暗观察前后士兵,确实干活时大家都有气无力。瘟疫困扰,且不说身富力强的壮丁,即便是生于家宅女子几日不饱餐一顿,恐怕也会变成这样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她推着草垛往营地走时,边走边观察四周。四野山脉相连,溪水潺声,密林莽莽,其中肯定有不少飞禽走兽,便琢磨起了山中野味,然后悄悄找上刚才叽里咕噜的那两个士兵。一番话术攀谈后,知道二人是兄弟,哥哥叫吴祺,弟弟叫吴福。
一心想吃肉的是弟弟吴福。
夏语心有意无意从衣带下露出令牌一角,故意亮给吴家兄弟看,然后顺理成章让二人进山去寻野味回来给大家解馋,改善一下大家生活。
但军队入阴山驻扎不久,将军便有令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进山捕猎。此事大家最为忌讳。夏语心初来乍到不知道,而且身上还有令牌,吴家兄弟有意拒绝,但最后还是默默地应下了差事。
等运完草垛,吴家兄弟准备出发时,以稳妥起见,先去请示了将军,在征得将军准许后,二人才又带了另外三人一道进山去捕猎。
兄弟二人有些身手,不多时便猎回三头四十多公斤的野彘,红樱枪上还担了几只獾子,用她采回的野姜,同从树上采回的两味香料,还扒了些菌子,然后美美地炖了两大锅原汁原味的肉。
灾民们闻着这味道,老幼妇孺皆馋得不行。但馋归馋,又都悄悄忍不住哽噎起来。
角落里的老妪掩泣道:“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吃上一口肉。”
听到这话,夏语心纳闷,住在这四面环山中,常进山捕猎来解馋不是很容易的事吗?为什么长年吃不到肉?
比如今天,自己让吴家兄弟进山,不足一个时辰就捕回来这么多野味,怎么会没有肉吃?
估计是没有人给他们做吧!
在原主记忆里,也没有人去捕猎。甚至,好像都没有想过捕猎这回事,每日只按照规定淅米施粥。
看着两口大锅肉外围着一干人等着分食,明显人多肉少,不够分,夏语心决定下回要多叫几人去,多捕一些回来。
而且,看着队伍后面还没有分到肉的人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心里五味陈杂,更是不明所因,端着土碗里的一点白水清粥,学着吴家兄弟的样子蹲到帐角下吃,然后小声打听,“吴大哥,这林子里有这么多野味,为何大家不去捕来吃?你看他们,都馋成这样了!”
吴祺也馋得不要不要的,尤其是吴福,已经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大家早上操练完本就只喝了一口清粥,接着这一天又一直在不停地干活,运完草垛进山捕猎,然后回来又帮忙打草垫,平日就能吃个三五分饱,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眼下肉香人,都大快朵颐地吃着。吴祺抽空回了一句:“将军不允许。”
“为什么?”
见他手里空空的,就几粒大米加野菜熬制的清汤,而且还是他让进山去捕的猎,应该分他一点。吴褀将自己手里的肉分了一半出来。
“不用。你吃。”
看他们吃得这样香,就差把骨头嚼碎了吞,夏语心不忍口中夺食,加上这几日喝鹿血很顶用,她一点不饿,又将那小块肉推还回去,给他们多吃一口。
见她不要,吴褀也没有过多谦让,大口吃下。这年头除了瘟疫,还能有什么比忍受饥饿叫人难捱的。
狼吞虎咽两大口肉就没了,夏语心不禁失笑出声,“慢慢吃,我真的不跟你们抢。”
男人吃饭尤其是这营中的粗壮男子不都这样么?又快又急,风卷残云。吴祺咽下最后一口肉,抿了抿嘴巴上残留的油味,抬起头。
那一笑多娇媚,如弯月动人,如暖风陶醉,让人看得有些犯迷糊。
吴祺用力甩甩头,再眨了眨眼睛,以为看错了,可睁开眼面前还是那个瘦兮兮的小兄弟,捧起土碗只知道嗦米汤,给他肉还不要。
那一笑后,夏语心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女扮男装,见吴祺抬起头,她赶紧抱着碗像个男人样地吸溜,然后又像兄弟一样,挨着吴祺贴贴,挤到一块儿,小声问:“吴大哥,你还没说为什么呢?这两年瘟疫,城中粮食紧缺,军粮亦不足,将军为何不让大家进山捕猎?你看大家吃得多香。山肴野蔌,就地取材。一可缓解军中用粮紧缺,二可改善军民伙食,一举两得,多好的事,对不对?”
“也是,你在伙房营,又只是一个普通的伙夫,整日里只负责锅碗瓢盆,有些事,你自然不清楚。不过,这军中许多事不得私下打听。”
说了半天不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吗?夏语心笑了笑,“我知道,所以这才向你请教!”
谨记一个原则:初来乍到,不懂就问。
说着,她又向吴祺贴了贴,胳膊还套近乎似的拐了吴祺一下,“我只是想知道将军为什么不让大家进山捕猎,是因为将军不喜欢吃肉?然后,让大家也不吃肉?”
“哪有不吃肉的将军……”
这是在打探情报?不会是哪国派来的斥候吧?
吴祺瞬间警惕,盯着面前小兄弟。但这样一副瘦小身板,也不是练家子,生得清秀干净,跟白面书生没两样,不像受过特训的探子,而且手上还执有令牌。
但军有军规,不得私下妄议将军律令。
吴祺就此打住。
夏语心眼巴巴地戳了一下他的胳膊,求道:“讲一讲嘛!你也知道,我以前是施粥的,粥棚设在垣墙当口,外面是你们,里面是灾民,伙房营的兄弟除了夜下休息,营帐稍挨着后营一角,完全靠不着大营。这军中什么情况,小弟我向来听得了前一句,不着后一句,担心哪日误了事,白掉一颗脑袋。您这……住在军中自然比小弟我知道得多,就不防跟小弟说说,权当闲聊,在教小弟做事。免得哪日小弟触犯到禁忌,冒犯了将军,也不好,你说是吧?吴大哥!”
一声吴大哥叫得甜丝丝的,夏语心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态度真切,还不忘用膝盖碰一碰吴祺,是好兄弟一样,求他说说。
吴祺叹了口气,想想,觉得说得有道理,于是也向她贴了贴,两人挤一块儿好说话。
可这一贴,吴祺大块头压过来,挨得实在太紧了,夏语心不自觉挪开了一步。
“你这怎么又跟个小娘子似的?”
是他要先靠过来,自己顺着他靠紧些,他又躲。
夏语心略带窘态,“没有没有。”又挨紧吴祺,“我这不是许久没有洗澡了吗,怕太近熏着你。见笑,见笑。”
“正好我也好些天没洗澡了,等有空,我悄悄带你去洗。别整得跟个小娘子似的,你有的我都有!”说着,吴祺一把搭住她胳膊,拽一起挨着,根本不嫌什么,还觉得暖和。
夏语心满脸憋红。
接着,吴祺细细道来:“这将军早有令,不得进山捕猎。原因是这两年军中死了不少人。虽然全是运去山外焚烧坑埋,但也有烧不成灰的,被野兽从地里刨出来啃食。野兽吃了死人的肉,死人又全是病死的,我们再吃野兽,病从口入,等于是我们吃了同袍的肉,还可能染上瘟病,将军这才下令禁止捕猎。将军是担心大家染病,一旦有敌军来犯,军不成军,性命难保。”
“你、你怎么不早说?”
夏语心顿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倏地起身,拍打着吴祺后背,“吐,快吐!”
“吐什么?”
“当然是吐你刚吃进去的肉呐!”
要早知道,自己一定会不叫他们进山去捕猎,真是好心办坏事。
吴祺抱着手臂躲一边去,“我都吃下去了,怎么吐?”
不是不知道怎么吐,是舍不得吐。
“这样。”
夏语心教他催吐,伸手放进喉咙里,轻轻一抠,差点把自己刚吃进去的米汤给整了出来。
“这不是浪费吗?”
吴祺不跟着她学,靠着帐角,闭目养神。
“放心吧,今日我们捕获的全是小动物,进山前将军有过交代,不得捕获财狼野豹大物种。小动物刨不出地下的东西。以防万一,不管小大动物,将军才下令统统不许捕猎。今日将军允许破例一回,就放心吃吧,把肚子填饱比什么都重要。”
一阵惊一阵慌,小心脏都受不住了,夏语心长长地呼了口气,自己原本是想改善一下大家的生活,不想搞成这样,“将军今日为什么要破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