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似乎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后面,也在她自己那颗被鲜血和真相猛烈冲击、正剧烈动摇的心房之中。
手术室冰冷的灯光熄灭,像宣告一个漫长的审判终于有了暂时的结果。
医生走出来,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万幸,匕首避开了主要血管和脏器,但深度刺穿肌肉组织,失血过多。肩胛骨有轻微骨裂,神经有一定损伤,需要长时间恢复,短期内右臂几乎无法活动。现在主要是感染风险和术后剧烈疼痛的控制。”
向欣然悬着的心稍稍回落,随即又被那“神经损伤”、“剧烈疼痛”的字眼揪紧。她跟着护士将昏迷的沈煜推进了紧邻她病房的加护单人病房。
麻药的作用尚未褪去,沈煜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微弱而平稳。各种监护仪器的线路缠绕着他,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出几分脆弱的单薄,露在被子外缠满绷带的肩膀和手臂,无声诉说着几个小时前那场惨烈的守护。
向欣然站在床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他替她挡刀时那决绝的身影、他倒下前那句断断续续的“我必须做到…”,还有此刻这毫无生气的苍白模样……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
陈默低声汇报:“那个袭击者是李蔓以前豢养的打手,嘴很硬,但线索指向了周雄。他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试探沈总是否真的撕毁了‘彗星’的伪装公开护您,警告沈总别想轻易摆脱契约的束缚。”
周雄…那个阴魂不散的魔鬼!向欣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向小姐,”陈默看着她,眼神带着一丝恳求,“沈总现在情况不稳,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看好欣然’。他…真的很担心您。外面我会加强布控,但这几天,能否…请您稍微看着点他?麻药过了,伤口疼起来会很要命…”
向欣然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视线再次落回沈煜脸上,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似乎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痛苦。
夜深人静。
向欣然手臂的伤口和后怕带来的疲惫让她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病房传来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声将她惊醒。
她猛地坐起,心脏狂跳。那声音…是沈煜!
几乎没有犹豫,她拔掉手上的输液针头,披上外套,脚步有些虚浮地冲到隔壁病房门口。透过观察窗,她看到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微弱的地灯。沈煜已经醒了,正蜷缩在病床上,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鬓角,整张脸痛苦地扭曲着,氧气面罩下发出断续的、野兽濒死般的粗喘。他完好的左手死死抠着床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转移肩背上那撕裂般的剧痛。止痛泵似乎没能完全压制住神经损伤带来的酷刑。
护士显然刚离开不久,呼叫铃声就在他手边,他却似乎完全没有按下去的力气或意识,只是独自在无边的痛苦里沉浮挣扎。
这幅景象,比看到他挡刀倒地时更加冲击向欣然的心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即使面对周雄也隐忍周旋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恨意,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彻底淹没——那是无法抑制的心疼和恐惧!恐惧他会熬不过这非人的疼痛,恐惧这个为她燃尽自己的男人,最终真的会化为灰烬。
她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沈煜!”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疼痛似乎模糊了他的意识,他艰难地、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门口,眼神涣散,仿佛认不出她是谁。剧痛再次袭来,他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泪水混着冷汗滑落。
“护士!叫医生!”向欣然冲着外面喊了一句,立刻扑到床边。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和不断颤抖的身体,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她伸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有些笨拙地、轻轻地覆在了他紧紧抠着床沿的左手上,试图用一点点温度安抚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别…别硬扛…疼就喊出来…沈煜…”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意外的哽咽,“护士马上来了…再坚持一下…”
她的指尖冰凉,却在触碰到他滚烫颤抖的手背时,仿佛带来了一丝奇异的电流。沈煜的身体猛地一僵,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他看清了是她,眼底的痛苦似乎被一层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覆盖——是震惊?是惶恐?还是…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依赖?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护士和值班医生很快赶到,迅速检查了止痛泵,调整了药物剂量。随着一阵更强的镇痛药剂注入他的静脉,沈煜紧绷的身体才如同绷断的弦,一点点松弛下来。剧烈的颤抖平息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弱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病号服,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依旧看着向欣然,眼神复杂得令人窒息——有剧痛过后的迷茫,有被她看到如此狼狈模样的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她灼穿的、深不见底的歉疚和小心翼翼的探寻。
向欣然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这一刻,她忘记了抽回。
医生叮嘱了几句离开,护士也处理完退了出去。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静得能听到彼此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对…不起…”沈煜的声音极其沙哑虚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吓到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虔诚的珍惜。
向欣然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猛地抽回了手。心脏砰砰直跳,脸上也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她别开脸,不敢看他眼中那片汹涌的情感漩涡,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淡来掩饰内心的慌乱:“闭嘴!谁管你疼不疼!我只是…只是不想大半夜被隔壁吵得睡不着觉!”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药效起作用了,你就老实躺着!别再乱动弄裂伤口,浪费医疗资源!”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门口,却在手碰到门把手时,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那个…谢谢你…挡了那一刀。”
说完,她几乎是立刻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颊滚烫,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那句迟来的“谢谢”,微弱得像叹息,却像一把钥匙,在她心中那座冰封城堡最深处,开启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门内的沈煜,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却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弧度,已承载了他此刻全部的幸福和痛楚。
他肩背的伤口依然在灼烧般地疼痛,神经受损的手臂麻木沉重。但手背上那短暂停留过的、属于她的冰凉触感和那句细若蚊呐的“谢谢”,却像一剂穿透所有阴霾的强心针,注入了他濒临枯竭的灵魂深处。
疼痛是真实的,代价是惨烈的。
但冰层之下,暖流已悄然涌动。
赎罪的荆棘之路布满鲜血,他却似乎终于触摸到了一缕微光——一丝来自她的、不再是纯粹恨意的回应。追妻的炼狱之火,在焚烧一切的同时,似乎也开始悄然孕育着涅槃重生的可能。沈煜这只伤痕累累的彗星,正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剧痛与微光交织的边缘,向着黎明艰难地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