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月无法共情郁青和谢芒现在的心情，他抬手抚摸自己的左胸膛，坚韧的皮肉下是模拟跳动的机械心脏，如同鼓点有序地播放。

可这终究跟人类有着区别，他想要变成人类体会四季冷暖人间百味。

但他只是一个被人类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

即便饮月在漫长的生命里觉醒了自我意识，他依旧无法成为一个人类。

难掩的低沉在指挥室流淌着，五区正在进行紧急救援，地下城的人类并没有完全清空，里面还有一些不愿意离开的老人。

伤亡人数送上来的时候，郁青难以置信，五区居民转移的行动她全程都在紧跟行动，跟着搜救队一起将整个地下城搜空才离开。

而现在，赤红的死亡人数染红了她的眼睛，沉重地压在心口无法呼吸。

她从这里可以看到一具又一具残缺的尸体被人从废墟中挖出来，摆放在空地上，他们身体流出来的血将土壤染上血色。

属于亡者的哀歌在空中回荡，灰白色的天空沉甸甸压着，风雨欲来的水汽在空中凝滞。

顷刻后大雨落下，天空倒悬，五区成为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五区是什么时候变成他们口中的贫民窟的，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从电子生命法案之后，人口剧减让他们安分了一些时间，直到财富越堆越高，声色犬马让高位者飘飘然，于是乌托邦计划出来了。”

郁青寒着脸站在落地窗前，目光死死盯着外面的大雨，文件上“由郁教授提出的乌托邦计划获得超过一半的反对票，所以驳回永生实验室的经费申请”这段话，让人不寒而栗。

或许那时候的乌托邦计划只是为了给人类一个更舒适的环境生存，就像旧纪元神话中的伊甸园，人人都能做一个美好的梦。

可现在的乌托邦，是要用人类的鲜血尸骨堆砌一条通往永生的通天塔。

人类从茹毛饮血的年代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来都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能稳居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在几经灭绝的情况下都能够走出一条生路。

仅凭几张空大的计划就想让人类停止探索，就此成为蜗居的王八，简直是痴人做梦。

“他们想要永生，想要一个以绝对统治者的姿态的世界，我们当然要成全他们。”郁青回头看向饮月，谢垣的计划中绝对有这一环。

饮月嘴角勾起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微微颔首：“谢老说过，如果无法阻挡，不如顺势成全。”

“真是够了，当着我面秀恩爱。”谢芒嘟囔着，拍开终端的隐私设置，“这么好的事，不如大家一起努力。”

荣风正在地下城挖掘被掩埋的锚点，闻言瞥了眼身侧的投影，冷淡点头过后继续忙着手上的动作。

东恩正在梳理从一区窃取过来的庞大信息流，古莱在旁边的房间给已经醒过来的小南小北测量身体素质，炼金已经从二区飙车过来加入了五区的救援挖掘行动。

每个人的目光坚毅决然，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又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的意图。

郁青上前将谢芒抱在怀里：“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

也谢谢你们，从未放弃过与我同行。

饮月指尖轻按在耳边，轻声说：“郁青，我们一区见。”

接下来，他要去处理从机械中庭叛逃的人工智能。

谢芒识趣地放开郁青，离开指挥室前她回头说：“郁青，我在下面等着你。”

咔哒——

大门轻轻被人从外面关上，灯火通明的指挥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郁青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有些紧张。

或许是因为现在，她和饮月才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需要我帮忙吗？”

“嗯，老师那边需要你们。”

郁青“啧”了声，上前一步与饮月面对面，她的声音带笑：“我的意思是，你需要一个离别吻吗？”

这一击直球让饮月整个机瞬间宕机，快速运转的核心在此刻紧急拉闸，平和跳动的机械心脏举起白旗，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直到他感受到嘴边有一抹温暖一触即离，素来严谨理智的人工智能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线，机械心脏彻底报废。

郁青看着他噗嗤乐出声，伸出手指点了点饮月的心脏，“伟大的A，我们一区见。”

脚步声渐远，良久之后饮月成功登录上线，看到空无一人的室内，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瀚海信息流里疯狂跳动的心跳。

空旷的指挥室里，人工智能抬手按在嘴边，一声浅笑从嘴里溢出。

爱让人工智能第一次体会到人类为什么会喜欢说爱这个字。

原来是因为爱之珍重，足以让人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