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顾临都忍不住笑出声了,他想不到自己和母亲眼中的那个变态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靠着发震的车窗,顾临隐约间想起了,在很久以前,在他已经逐渐朦胧的记忆中,他曾经问过母亲有关同性恋的看法。
“你都不知道,我以前学校的校医就是个同性恋。他当时可讨厌我们女生了,对女生就特别不耐烦,但是只要有男同学去找他,特别是那种小男生,他就温柔的不行,又是捏捏胳膊又是拍拍肩膀亲切的问哪里不舒服。我们当时都猜他肯定是喜欢男的。”
“还有以前隔壁邻居家那个,听说他和他老婆结了婚之后宁愿睡在公司也不愿意回家和他老婆睡一张床。”
好像只要举例,这个世界上就有无数的事例用来佐证母亲口里的异常,真的故事、假的故事,各种真假不明的言语糅合在一起,很快,它们就拥有了全新的形体,代替遮蔽潭水的水藻挡住泥潭下的根系。
从学校的老师,到周遭的邻居,再延伸到不知究竟隔了多远的亲戚。
可能因为提起的是亲戚,母亲原本尖锐又刺痛的语言停顿了片刻,艰难的添上一句话。
“唉,我没办法理解,但人家自己过自己的,也没碍着我的事,我们也没办法。”
听到母亲提起远方亲戚中也有这样的人时,听到母亲委婉的转折,年幼的顾临终于抛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话题:那如果你有个儿子是同性恋的话,你会怎么想呢?
“有个”。
假定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拟形象来探究母亲的想法,换到现在的顾临来看都觉得有些可笑了,但是年幼的他就这么小心翼翼的问出了口。
母亲沉默了。
当时那片寂静没准是在催促着顾临收回这个提问,然而他并没有察觉到沉默留给他的提示,他只是用期待得到回答的纯粹眼神望着母亲,装作一个小小的玩笑那样眨着眼。
“……那我应该会很伤心吧。”母亲终于开口了,她垂着头,思考了很久才终于答上这个问题,“会非常非常伤心。我不希望我儿子是同性恋。”
“这样啊。”
母亲没有朝顾临寻求保证,没有反复确认他是否会是同性恋,连提都没有提一句,用着早已确信顾临绝不可能是另类的同性恋的表情面向顾临。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顾临用拇指的指腹抹了下手机膜裂开的地方,感受着裂痕上有点刮人的触感,反复把手机按亮又熄灭。
高铁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下车的那刻,与他所在城市不同的温度吹向了他的脸庞,顾临扯了下自己身上不应季的外套,走了出去。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了,可他总是不记得多看一眼另一个城市的天气预报,只有穿着与温度不匹配的衣服下车的那刻,顾临才会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到站了。
当在出站口远远看见叶铭低着头看手机的身影时,顾临并没有多么意外。
叶铭从来不会主动询问他的车次,但如果顾临告诉他了,对方总是会在出站口等着他。
穿着和所有人没什么两样的衣服,融化在人群里,靠着墙,站在站口等他。
简直就是完美的贴心男友。
这一刻的叶铭看上去普通极了,看不出丝毫冷淡和凶狠。
他很突然的想,就连这样的叶铭,也是面目可憎的同性恋吗?
最后顾临被自己的联想给逗笑了。
“叶哥。”
喊出声的瞬间,叶铭抬头了。
据说在心理学中,在人群中能够一眼看见熟人,会第一时间映出对方的脸,是因为知觉具有相对性,当把对方作为主要对象时,其他人就会成为背景,无论多少个路人从面前走过,也不会记住他们的脸。
所以叶铭穿过人群走过来时看上去那么璀璨夺目,也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认识罢了。
不是吗?
不然是因为什么呢,因为他是痴迷男人的同性恋吗?
当然都是了,顾临边笑边挥了下手。
叶铭不会知道他这些可笑的联想,因为他也不会告诉叶铭。
爱和喜欢都可以轻松的挂在嘴边,只有真正的真心话,他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
但顾临没想到的是,晚上在叶铭床上的时候,他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第一遍电话顾临没来得及伸手去接,等他好不容易勾着叶铭的脖子爬起身,振动的手机自动挂断了来电,接着就是来自母亲的好几条语音,慌乱下语音以最大音量响彻在整个房间。
“你现在忙吗,能不能接电话?那个同性恋又跑去你舅舅他们家了,说是跪在他们家门口求他们别把小童带走,他疯了吧?!”
母亲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迅速爆发开来,像是巨浪一样猛地灌进顾临的脑子,他第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更不敢抬头去看叶铭的反应,那个瞬间他甚至感到格外的难堪。
就连爱也没办法排解掉的孤独在那一刻成为了手机响起的电话铃声。
顾临以为叶铭会问他几句,最起码会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可事实上叶铭只是轻描淡写的扫过亮起的来电提醒,带着一如既往的安静望向他:
“接电话吧。”
对上叶铭那双深色的眼睛时,顾临才知道,有的孤独确实与生俱来。
叶铭最终也只是抬眸看了一眼顾临,就随手拿了件外套离开了房间。
待在对方好心留给他的空间里,顾临捏着微微发麻的指尖接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