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亓若有所悟,看向殆梓熙:“是他残留的力量吧。”
“…是,我也没想到能挡住法则的惩罚。”殆梓熙失神片刻,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探着向水云身体内输送力量,试图驱散从前法则留下的那道诅咒。
玉惊川困惑地追问:“‘他’是谁?你们在说什么?”
“威尔纪柒,当、现在是前理性之神……”彦亓简要解释了忆柒的存在。这时殆梓熙抱起水云身,急急走向湖边的伴月居。
直至夜幕降临,水云身体表的金纹逐渐褪去,这才有了些许好转的迹象。
“玉惊川,”殆梓熙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我能向你请愿,让逝者复生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可笑。
她能徒手撕裂虚空,能令钢铁舰队灰飞烟灭,甚至比肩神明。可此刻,这身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却连掌心这逐渐冰冷的温度都留不住。
玉惊川无力地摇头:“我也希望现在有人能实现我的请愿。”
“别想得这么糟糕,既然法则无法侵入这里,主神或许还有生机。”彦亓收起治疗术法,轻拍殆梓熙的肩头。
“不可能了…我能感应到,母亲的生命正在枯竭。”她突然靠近床榻,疯狂地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水云身。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殆梓熙怔住,对上另一双赤红的眼眸。水云身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嗓音沙哑苦涩:“…你是……小熙?”
“水云身?!”玉惊川最为激动,闪身至床前,声音带着控诉:“你不是说过,你实力比我强,作为主神永远不会受伤吗?!”
彦亓无奈地将她拉开:“主神的状态还未稳定。”
“啊……狐狸…榕尊?想不到回到达塔诺,失去的五感也回来了……”水云身虚弱地牵起嘴角。
神明寿与天齐,而她失去视、听、嗅、味、触觉在地球度过的数年,漫长得仿佛占去了生命的大半。
“你先别动,母亲……”殆梓熙语无伦次,亲昵的称呼卡在喉间,终究没能唤出。
她对水云身的记忆实在太少,“母亲”更像一个陌生的符号。可奇怪的是,无论是当年冒险潜入实验室的匆匆一瞥,还是此刻的注视,只要看见她这憔悴的脸,心疼就会汹涌涌现。
“…别白费力气了,小熙。”水云身轻柔一笑,推开她的手,对另外两人道:“我想单独和她说说话。”
尽管不情愿,玉惊川还是随彦亓走出了房间:“快点好起来,我还在等我们的下一次比试!”
待二人远去,殆梓熙才如梦初醒般跪倒在床前,双手紧紧握住水云身冰冷的手,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母亲,我们回家了,这里是达塔诺,不再是地球了。”
这里不是地球了,是达塔诺,是家园。
水云身注意到她胸前衣襟上未干的血迹,想要触碰那抹触目惊心,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体内更没有一丝幻能流转:“小熙,对不起…还是让你成为了预言之子……这一路,你一个人走了很久吧?”
“不…”殆梓熙轻柔拭去水云身眼角的泪,极力扬起笑意:“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开心。”
没有戳穿这拙劣的谎言,水云身虚弱地笑了:“幸好…你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似乎许久未曾言语。
一丝微弱的红白幻能凝现一本厚重相册,尽管疲惫至极,她的语气却异常郑重:“没想到它还在我身边…小熙,这里记录着你真正的来历。”
“什……”
真正的来历,那是什么?
“我的时间不多了。”水云身又竭力取出一块漆黑碎石,放入殆梓熙手中:“我死后,把它投入圣德娜嘉湖……算是我对鬼惶族最后的回信。达塔诺……还好吗?”
泪水模糊了视线,殆梓熙紧握碎石和相册,喉间苦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真想亲眼看看九千,看看你们欢笑的模样。他啊…总喜欢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逗你开心,还说……要偷偷研究时空穿梭机,带我们离开地球,去找一个………咳咳!……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陷入永久的沉眠,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仍努力想要看清世界的模样。
“……母亲?母亲!”
泪水决堤,殆梓熙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而水云身的身躯已化作流光。
“不、不要走!我要让你复活!”殆梓熙追着流光冲出房门,爆发的威能惊动了远处的两人。流光升上高空,却被幽紫屏障阻挡,无法回归达塔诺。
“水云身…死了?”
玉惊川怔在原地,她还没来得及再与她斗一句嘴,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这些年并未懈怠……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她忽然强压悲痛,闪身至殆梓熙面前,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强忍泪水:“复生术对灵魂是极大的折磨,让她安息吧,至少………”
死于法则诅咒的反噬,纵使是她,纵使是榕尊,纵使集合如今达塔诺所有神力,也无力回天。
她必须掐灭殆梓熙危险的念头,那不仅会徒劳无功,更可能将她自己焚毁。
“至少法则还认可作为神明的她。”彦亓接过话,对玉惊川轻叹:“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又转向殆梓熙:“梓熙?”
没有空间主人的允许,外人无法随意进出。
殆梓熙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最后望了一眼那抹流光。
达塔诺的雷暴早已停歇,镜湖空间却已是废墟一片,玉惊川拾起飘零枫叶,解除了枫林的禁制。
“你终于决定重返世间了?”彦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塔诺需要下一位主战之神,早知如此,当初我定会全力争夺主神之位。或许………她就不会死。”
“……可我们都无法扭转命运。”
第二日春阳初升时,彦亓才感知到殆梓熙的踪迹,循着她的力量气息,来到科瓦拉与多靡边境的圣德娜迦湖畔。
殆梓熙正小心翼翼地将水云身留下的碎石沉入湖面,春风微寒,牵起她鬓角的发丝。
她静立良久,终于有所动作,转身面向日出的方向。
“春天来了。”
目光所及,晨光熹微,露珠闪烁,新绿扶风,波光粼粼。
万物都在走向新生与繁盛,可这融融暖意,却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她隔绝在外。她感受不到丝毫温度,胸膛内的心脏仍在跳动,她却感觉它死在了那个凛冬。
在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冒险之后,在短暂地拥有过同伴、挚爱、乃至失而复得的亲人之后……她又回到了原点。
殆梓熙忽感鼻尖一酸,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无序闪过——
“生活是生命充满活力,像你这样顶多算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