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吧。”殆梓熙身体又微微前倾,注视四个孩子的没一丝神情变化:“你们不喜欢我现在正在改变的世界?”
孩子们下意识摇头,壮实些的男孩瓮声瓮气地开口:“我喜欢全市海洋的世界,那样,我爸爸就能开着船,捞上好多好多鱼,妈妈就不用发愁了。”
“我想要一个开满鲜花的世界。”紫色短发的女孩被这个话题吸引,声音雀跃几分:“各种各样的花,一年四季都开,这样我妈妈就能每天都采最美的花去卖!”
“我希望大家冬天都有暖和的衣服穿。”
“我想成为很厉害的形灵,保护我们的城市!”
一时间,四个孩子忘了眼前是他们要讨伐的“魔王”,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心中那个灿烂的世界。
看着他们欢笑的模样,一股暖意涌上殆梓熙冰冷的胸膛,这细微的感觉,也为她带来新的念想:她大刀阔斧改变的这个世界,真的是所有人都想要的理想世界吗?还是仅仅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转过头,看向乌斯,触及她的视线,他立刻垂下眼睑。
“你呢?乌斯,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盯着地板思考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异常温柔:“我想要一个,所爱之人能够幸福的世界。”
听了几人的愿望,殆梓熙双腿交叠,短暂沉思。不同人对「理想」的定义和描绘也不同,但都指向自身最向往的梦想。
良久,她站起身看着四个孩子,语气轻快地结束谈话:“现在‘魔王’被你们的愿望打败了,勇者们该光荣返程了。”
“乌斯。”她转向乌斯吩咐:“安排可靠的人送他们回家。”
“是,长官。”
不等孩子们反应过来,殆梓熙的身形已悄然消失。她独自走在空旷廊道中,暮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究竟在建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要建造什么样的世界?孩子们与乌斯已说出自己的诉求,其他人呢?那些追随她的人、恐惧她的人,甚至是底下监狱中那些至恶之人,他们心中的理想世界,又是什么模样?
念头一旦出现,就难以遏止。
殆梓熙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遇到士兵、研究员,乃至用于清洁的仿生机械,她都会停下脚步,问出那个问题:
“你的理想世界,是什么样的?”
被问者无不受宠若惊,大部分人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希望,家人平安,我们都能够快乐生活下去。”
“我渴望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我没想过,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吃饱饭,有个算得上舒适的家。”
“嗯……我想在一个只有马铃薯的星球上,成为最大那颗马铃薯!”
“我想重新开始,让这一生,再来一遍。”
答案五花八门,或具体或抽象,部分人坦言自己不敢去想。听着这些诉说,殆梓熙的心愈发沉重。
夜幕降临,潜暮柔紫星光大盛,黎明总部化作紫色沙海中一颗明亮的新星。
自复生后,橄榄枝就没在回到葵海那间公寓,而是带着母亲,一同居住在黎明总部的生活区,公寓内,她正捧着那本未完结的故事发呆,一道银白色身影忽然出现在视线中。
“梓熙?”她转头看向来人:“你看起来很疲惫,没好好休息吗?”
殆梓熙走到她身前,背靠窗框揉了揉眉心,“很多时候,睡不着。不说这个,橄榄枝,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理想中的完美世界,是什么样的?”
橄榄枝目光掠过殆梓熙,顺着她飘扬的发丝望向远天的夜空,展现温柔的笑意:“我的理想世界,其实和梓熙你想构建的,有许多相似之处。平等,自由,没有痛苦与别离,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善良不被辜负,努力能有回报……”
殆梓熙微微侧身,瞥向朦胧夜空,夜风干燥,微凉,胸膛内沉甸甸的。
茜红眼瞳中的两轮绿环散发柔光,瞳中映着星光。
达塔诺其实很美,比她目前所见的任何星球都要美,像一副巨大的梦幻油画,但画里有太多肆意破坏的人,是最污浊的污渍,正因如此,她才想要修复它,让它变得更完美。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清除那些污渍,将杂质剔除,阻止他们继续污染这幅梦幻油画。
但她忘了,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油画,世界上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勾绘出不同的画面。
有些人像她和橄榄枝一样,向往纯净与安宁,但有些人天生就喜欢混乱,沉醉于破坏的快感,他们改不了,那就是他们的颜色。
她构建的这个理想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是她自己的愿望,只是她被困住了而已。达塔诺或许永远无法成为所有人的「理想世界」,无法同时容纳开满鲜花的宁静和充满硝烟的混乱。有人想在油画中添上一抹纯白,有人喜欢明亮的红,如果强行将他们都固定在一副画中,就算当下稳定,也终将爆发冲突。
那她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
殆梓熙微抿双唇。这一切绝不能白费,或许,达塔诺可以不是终点?它可以作为一个中转站,收纳不同灵魂,再由他们利用所得的资源,去创造更多他们各自理解的「理想」。
成为她的理想世界,那不是真正的理想,集齐所有人的理想,才是真正的「理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