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里克希仍拔出只剩几颗子弹的枪，对准远处舰队，阴郁的脸上扯出狰狞的笑。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站着死！

阿尔金眼中流露出释然、解脱，见前三人誓死反抗，默默举起怀表定格舰队的时间。

即使已经没有机甲或更多器械加持，被虚质侵蚀着，几人仍在无声死寂中殊死挡下舰队的攻击。阿斯特里斯每挥一剑，身形就透明一分，光蝶将时停前已射来的光束拦截，成片成片死去，阿尔金不断定格敌人时间，可停滞时间越来越短，里克希把枪扣得飞快，可身体只剩下上半身，他并非畸变者，只是个普通人。

察觉几人那边的状况，希卡尼耶立即调整状态，为几人分别凝聚星光屏障，将一切攻击阻挡在外。他站起身，面朝舰队抬起一直手臂，权能展开，乱序场中的星骸化作陨星高速向舰队飞来！

四周虚质烟光逐渐变淡，露出原本昏黑的一切，被侵蚀九百万年的星域星光稀稀。

五道星光屏障猝然碎裂，希卡尼耶身形颤抖，银血自嘴角眼角，乃至身上每一道伤口中涌出。

虚质烟光彻底散尽，一道黑红威能骤然笼罩全场，虚空中飞来的陨星停在半空，射出的光束凝在发射口，阿斯特里斯挥出的剑定格在半空，身形已经消失，阿尔金的怀表悬在半空，指针不再走动，里克希的机械眼孤零零悬在低空，奥黛尔在身体即将被腐蚀完的瞬间，用最后那只残手握紧伊凡琴碎片。

希卡尼耶半跪在地，飞溅的银血同样定格在空中，虽然被侵蚀严重，好在还活着。

黑红威能不断蔓延，将一切定格，将痛苦静止。

“奥黛尔女士？阿斯特里斯？里克希？阿尔金博士？”殆梓熙出现在几人刚才的位置，薄荷色长发纯净得像新芽。

她找到了希卡尼耶，可跌跌撞撞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其他几人，只在空中不同位置找到了那几样，与“未来”镜中映照出的未来一样的物品。

此刻她终于明白，那三道时间镜中映照出的，是基于“现在”标准定下的预言：阿斯特里斯几人会死，沙利叶永远留在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

殆梓熙把那些东西收在怀中，脑袋低垂，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她恨自己没能早点吸收完虚质，哪怕早两秒一秒，他们可能就……不会死吗？

没有防护，没有武器，他们在这地方能撑到现在已是前所未有。

殆梓熙抬头仰望，星空昏暗，近处恒星全部无光，那些曾被虚质笼罩的乱序星域一片死寂，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尸体。只能见企伊亚星系外围一些恒星还在发光，以及外星系的光斑。

企伊亚大半星球，九百万年，数万亿生灵，都在那片红绿烟光中走向灭亡。那块散发虚质的碎片，那道呼唤她的声音，都是因为她。

她定格了时间，愣在那里很久，很久。

————

秩序高峰一颗星球上。

海滩，藏在两道悬崖间的裂缝里，几乎没有人会来，无人知晓，此刻这里藏着一位星系级通缉犯，以及一位宿法。

殆梓熙站在沙滩上，双目无神地远望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希卡尼耶站在身侧，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都是被虚质侵蚀留下的痕迹，伤口虽未完全愈合，但虚质被殆梓熙吸收后，凭宿法的再生能力，也不至于让他立刻死在这里。

海风吹起她新生般的薄荷色长发，他看着她不显半分悲伤的侧颜，试探性地开口：“在想什么？”

看海浪翻了几次，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目光落至潮水冲刷的沙滩：“很多。”

在想那块碎片，那句“你连自己的一切都忘了”。她一直在想，如果倒影说的是真的，这幅载体原本是他的，而她殆梓熙是入侵意识，那么那块散发虚质的碎片，可能就是她原本载体的一部分。

想得太多太多。

这场由碎片引起的虚质灾难，都是因她而起，她在内是倒影的敌人，在外是所有人的敌人。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占据这具载体的主导意识，她只知道，那些死去的星辰、消散的灵魂，可能都是因为她。

那场战斗之后，殆梓熙定格了企伊亚中心的时间，她本想将一直逼在身后的舰队毁灭，转念想起，自己可能才是那个错误。

她带着希卡尼耶逃离了那个地方，来到这里，将朝圣者几人的遗骸遗物埋葬，才解除了时间定格。

希卡尼耶没有再问，海风吹起他的银白长发，吹起她的纯净薄荷色长发，两色发丝交织又分开。

忽而瞥见，殆梓熙抬手点在额头，抽出丝丝缕缕金丝光辉——情感织丝。那些情感让她痛，在杀她的意识，比任何攻击都狠。

他抬手举到半空，疑惑地问：“你……做什么？”

“愧疚与遗憾，让我变得不像自己，也不舒服，我要把它们抽出来。”她的声音很轻，面色复杂，唇角挂着笑，眼神却像哭一样。

希卡尼耶的手僵在半空，情感织丝在殆梓熙手中越聚越多，她握紧那团灿烂金辉，碾碎。

殆梓熙把手背在身后，转身，轻轻踩在沙滩上，哼着调子漫步。旋律轻柔，好像很久之前，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地方，有个记不清的人曾对她哼过这段歌谣：

“Everything will come back

All you love, all you lack

Night will fade to light

No more tears, no more regret

All you lost is on its way back

Right where your heart is at.”

——所有失去的都正在归途之上，终将回到，心之所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