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梓熙直视克蕾雅洛斯忒:“部分世界早已病入膏肓,文明难以升格,因为人们互相伤害、剥削、折磨,数不清的人活在资本压力、性别对立、阶级矛盾的阴影下。就算使用乌托邦成像仪,或是只打造美好世界,不做污渍清除。买到仪器的人们会害怕它被窃取、抢夺,会恐惧自己的美好世界被他人毁灭,会担心自己的理想被别有用心之人否定打压。”
“这样的乌托邦,早晚会被人为毁坏。为什么因纯恶之物而生的苦难,受害者往往是一心向善之人?那些该死的东西不是智慧生命,只是一滩会行走的烂肉!”
她顿了顿,话音轻飘飘的:“我始终期望,生灵不再为讨好假笑,不再为仇与恨悲泣,不再迫于生计日宿风餐身心俱疲。”
克蕾雅洛斯忒被殆梓熙此刻不经意泄露的气场所慑,不由得后退小半步:“可这种做法不利于社会内部稳定,太过完美反而太像假象,长此以往生灵只会感到无聊与致郁。”
“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殆梓熙扬笑轻问。
克蕾雅洛斯忒不明所以:“理想世界,乌托邦。”
殆梓熙点头:“对啊,理想世界,在每位生灵的专属理想世界中,就算感到一时无聊,世界也会依该生灵意识而变化。理想不代表美好,是完美,不论美好乌托邦,还是危险迷途皆具,只要敢想,一切已知未知都能出现,这就是理想世界。”
她牵起克蕾雅洛斯忒身侧长发,垂望掌心绚丽色彩:“再者,维持理想世界稳定,是外部管理层该尽心去做的事。”
身处理想世界中的生灵,应当安心享受,否则,打造出那样的世界有什么意义?
后者神情几变,从震惊到纠结,鎏金竖瞳倒映出殆梓熙的身影。
“啊,抱歉。”
殆梓熙收回手,欠身道:“将话题扯远了些,克蕾雅,我会沿先前提出的方向,研究虚质为何能将理想现实化,并尝试研究归零湮能否做到。”
并借此研究虚质、归零湮与她自身的关系,以及她与倒影的谜团。
克蕾雅洛斯忒沉默一响,抬眸看向前者,目光真诚些:“好。我细想一番,你所提出的理想世界构建方案,虽然有些暴力,或许的确可行。理想世界本就需要着手打造,需要剔除杂质,理想不能有耻辱。”
她唇边笑意加深:“介意在控制住归零湮之后,我来接手这个项目吗?”
介意?怎么会,巴不得有人能一起打造理想世界。
殆梓熙优雅躬身笑,姿态从容得体:“当然不介意,利于生灵的事,谁来做都一样。由荣耀的化身带来荣耀,更是再好不过。”
“一个说一个信,一个信一个要做,你俩凑一对算了。”倒影疯狂吐槽,“看克蕾雅那样,估计此前对你的怀疑都被这番话打碎了,这倒是误打误撞。”
“疑心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消退。”殆梓熙回应。
不过是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些许改变而已,要论完全信任?算了吧,那是最难得到的东西。她只想尽快知晓自己的意识为什么在这具躯体里,弄清一切后,就会快速抽身而退。
克蕾雅洛斯忒与殆梓熙又去了兰纳斯星更多地方,在悬浮公园里漫步,探讨有关理想世界建设的事情。
个体需求、社会结构、资源分配、教育体系……
殆梓熙发现,克蕾雅洛斯忒对自己的笑容似乎愈发真诚了。
天光将尽,暮色紫红。她就自己研究室和研究项目所需物品的事情和克蕾雅洛斯忒提了提,后者一一记下,保证会在今晚安排好。
殆梓熙身后裂现一道黑红传送门,她退身入内:“非常感谢。”
暮光中,克蕾雅洛斯忒内层长发被映得愈发炫彩,她打开个人终端,在聊天室向研究院几位宿法发送了一条消息:
【殆梓熙,共存宿法?初步观察结果:本性不坏的理想主义者。】
屏幕上立即弹出星汐的回复:【没了?】
没等克蕾雅洛斯忒回应,雪莉丝的消息一连串弹出:
【银血检测结果显示,她的确是宿法,至少躯体如此。】
【我反复查了七八遍,没有伪装痕迹。】
【但我不信她。】
克蕾雅洛斯忒撩起颈侧秀发,姿态无奈。她倒是想从那个殆梓熙身上找出破绽,哪怕只有一丝,可银血检测结果,乃至她这一个月观察都表示,殆梓熙与宿法无异,一切都对得上。
可她总感觉怪怪的,不是哪里不对,是哪里都太对了,就像那人的姿容,初见时她就觉得完美得太过不真实。
她太过平静,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殆梓熙从未慌乱过,面对审视从容不迫,面对研究员们温和得疏离,面对她的试探更是进退有度。
就好像她们几位宿法曾经扮成人类潜入各个世界调查时那样,能扮成人类,完美复刻他们的器官血液乃至一切。也能完美变成不同生灵,从不会被识破,因为她们本就是更高位格的存在,法则化身,扮成子民模样易如反掌。
等等。
克蕾雅洛斯忒皱眉看向殆梓熙离开的方向,心中猜想愈发强烈,或许,她对雪莉丝说的那句玩笑话,是真的?
那位殆梓熙来自更高维,例如,天式?
不,不对,不像啊。如果那人的确是更高维来的扮演者,许多行为都对不上。她看世界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悲悯不是出于高位者的同情,更像体验过生离死别的共感。日常做研究时亦是无比专注,谈论理想世界时候眼神炽热,都太投入了。
是想多了吗?
————
另一头,殆梓熙抵达别墅第一件事就是钻回普渡。
仿生智械躺在工作台上,基本已经组装完毕。
她抄起各种零件就开干,没多久,智械就完成了改造,薄荷色长发散落身侧,面容与它的改造者有八分像。
殆梓熙满意地欣赏起自己打造的杰作,倒影嘟囔:“费这么大劲,怎么不做得和你一模一样?”
“你不懂,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殆梓熙指尖落至智械面颊上:“我要让远在达塔诺的他们都知道,回去的只是一个与我相似的智械,可一旦智械因反叛者损毁,即将到来的,是他们长久恐惧的暴君本身。”
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不是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还在盯着达塔诺,这具智械就是一种警告:我没有回来,但我一直在看,你们可以当我不在,但你们得知道,我随时可以回来。
倒影在意识境用残破的身躯比个大拇指:“不愧是你。既然这样,不如往它体内塞入我们的躯体,以便倾注更多力量。”
殆梓熙:“有道理。”
单凭智械的躯体难以承载太多力量,装入肢体更加妥当,或许,她还能借此看见那一头的景象,比如,共享视野。
说干就干,她戳向双眼,指头没入眼眶的瞬间,灼烧般刺痛感传开,她生生扯出眼球,将它们装进智械眼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