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文诗怀死了，连灵魂也被拆碎，碎到无法感应到，她成了一滩再也拼不回去的碎肉。
如果文诗怀不那么细心就好了。
如果她一下班就离开，不要去检查仪器样品，不那么认真地把工作当回事就好了。可她太负责了，如果不把那些样品当回事多好？
殆梓熙缓缓站起身，望着满地暗红碎肉，目光倏然恍惚。
造成文诗怀死亡的，不怪她细心，只怪那份泄露的样品，怪她。她明知虚质对于普通人而言极度危险，却只顾自己，用一个假身份插进来做有关自身躯体与意识的研究。
明明可以在一开始就吸收虚质，消除这个隐患，她没做，太自私了。
自责像潮水涌来，将殆梓熙的意识淹没。
一双手忽然握住她的手，是克蕾雅洛斯忒，她没有说话，鎏金竖瞳中倒映出一片猩红。
其余几人沉默地清扫起现场。星汐扯了扯鱼头帽，遮住半张脸；伊娃用能量将残肢聚拢，眉眼低垂；雪莉丝霜花般的长发上飘落雪花，仿若纸钱飘洒；她君沉默地通知文诗怀的家人；阿布手里还握着枪，看向殆梓熙的目光中没了敌意。
————
殆梓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克蕾雅洛斯忒带到神庭，推进浴室的。热水从头到浇下，将血迹冲淡，蒸汽弥漫，她的视线糊成一片。
克蕾雅靠在浴室外的墙上，听见浴室里响起水声，才低声开口：“你不用自责。”
“……就算净化了低浓度归零湮，人类的躯体也早已崩溃。很久以前，我们初次面对样品泄露的情况时，就做过类似做法。当我们全力抽离那人体内的能量时，他还是死去了，就像……刚才那样。”
原以为文诗怀与殆梓熙相处不过一个多月，她死了她不至于这么伤心，可克蕾雅发现，先前殆梓熙浑身是血时，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全身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见她这样。
水声还在继续，克蕾雅洛斯忒仰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声音更低几分：“文诗怀的妈妈，文惜，曾经也是研究院一员，她就是死于样品泄露。”
她闭上眼，睫毛颤动，“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文诗怀总会在离开前检查样品，因为她不希望再有人因为样品泄露而死。”
水声停了一下才继续。
克蕾雅洛斯忒沉默很久，疲惫开口：“原本，我见那孩子对枯燥的研究抱有极大兴趣，又不排斥与你相处，想着让她做你助理也不错，便于学习。”
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呢？
“……我会加强安全管理，赡养她的家人。”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殆梓熙从蒸汽中走出，扯了扯克蕾雅为她准备的干净睡衣的衣领，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克蕾雅，穿睡衣出去不太好吧？”
克蕾雅上上下下打量前者几遍，“你今晚就在我这里睡。”
“好吧。”
殆梓熙点点头，转身就走，朝初见那晚时住的房间方向走去。
克蕾雅洛斯忒眼底堆满困惑，那个人居然这么听话，到底在想些什么？
回到自己房间，殆梓熙走到桌前坐下，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幽蓝光屏拟写调任申请书。她要调去湮蚀边境的分院，常驻，不再回来。
现在已经弄清楚自己和倒影的关系，就算还没毁灭倒影的意识，不能确定吸收归零湮后这具躯体会不会受伤，吸收归零湮的事，都不能再拖了。
越拖下去，因此死亡的人数还会增多，文诗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样品泄露是意外，但如果意外每天都在发生呢？
“你还挺善良。”倒影拖着残破身躯在意识境翻了个身。
殆梓熙没回话。
“你就不怕我争夺主导权？”倒影又问：“不怕归零湮侵蚀这具载体？”
她敲字的动作终于慢下，“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她想过去研究如何在不损伤身体的情况下吸收归零湮，想过去研究如何吸收不损伤人体的方法，但那都需要时间，她和这片星系群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就让她去直接接触归零湮吧，反正她又不会死？
“……算了。”倒影的声音闷闷传来：“你别把这具躯体弄坏就行，省得我拿回主导权后一堆麻烦事。”
——
第二天，特级研究员办公室。
六位宿法与殆梓熙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她将纸面申请书递到克蕾雅洛斯忒面前。
克蕾雅指尖在个人终端屏幕上滑动，正分拨一大笔资金给文诗怀的家人，钱不能让死人复生，但能让活着的人少受一点苦。
见殆梓熙递来那张纸，眨了眨眼睛接过：“你要去湮蚀边境？”
殆梓熙点头：“我申请常驻湮蚀边境的分院。”
办公室寂静一瞬，其余五人齐刷刷看过来。克蕾雅一字一句看了申请书两遍，目光悄然移向她君。
她君微微颔首，意思再明确不过：让她去，如果不让她去，她自己会去。区别在于，签字后她是以特级研究员的身份去的，不签字她会以殆梓熙的身份去。
前者还能在必要时把她叫回来，后者可能连人都找不到在哪。
“好，我同意。”克蕾雅掏出笔在申请书上签字，她君爽快接过，签了，星汐疑惑一声签了，伊娃什么都不说就签，雪莉丝犹豫一瞬，还是签了。阿布最后一个接过，他抬眸看了殆梓熙一眼，皱着眉头签了。
——
血一般的暮光中，殆梓熙站在星际超光速航班登机点，一身便服，长发披散，什么行李也没带。
暮光自透明穹顶洒落，将候机厅染成暗红，太红了，像血一样。
殆梓熙低头看着掌心的暗红，像普通人类一样深吸一口气，走向登机通道。
航班穿过虫洞，顺利抵达湮蚀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