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片刻,殆梓熙平淡开口:“你想要什么?”
原已经做好被拒绝准备的希卡尼耶神色微滞,旋即欣喜藏不住,又化作迷惘,“我也不清楚。”
“前段时间我返回企伊亚,感应到那里即将诞生新的法则化身。我的故友们全部死亡,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我,或许不属于那片新企伊亚。”
他抬眸,一双银瞳暗含汹涌,嗓音轻柔,诚恳得像另一个人:“我想跟你一起走。”
闻言,殆梓熙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显触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明白自己前路危险重重,在那些身世秘密中,不知还有多少敌人在等她去面对。如果带上希卡尼耶,他会因此受牵连陷入危险,她也会多出软肋。
本该拒绝的话压在殆梓熙嘴边,抿成一条线。
见此,希卡尼耶眸光黯然一瞬,转而垂眸自羽衣上摘下一根最靓丽的羽毛,故作高傲地递向她:
“算了,你就是阴晴不定的最大危险,我可不想再日日精神紧绷。这根羽毛好好收着,里面有星辰守护权能,如果你体内那东西再活跃,就用它稍作压制。”
羽毛不算很长,在灯光下泛起星光,纯净、柔和。
她应该拒绝,可手已经抬起接住那支羽毛,将它放入普渡最安全的地方,与半生思,破将二十四失,以及蚀离手制的护身符放在一起。
“谢谢。”
柔光洒入,将两位沉默地身影镀上一层淡金。
——
出院这天,桑烈星天空蒙上一层灰。
殆梓熙脚踏行者飞向宿舍,湮蚀边境不似兰纳斯星所处星系那边资源充沛,特级研究员和其他研究员一样,住在集中宿舍大楼内。她的房间在十八层,是间不大的套房,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带个小阳台,阳台正对金色光环壁。
单人单套房,在这边算是比较好的条件。
回到宿舍,她遥望远天的光环壁站了许久,才低头打开个人终端,向希卡尼耶借了一笔钱,调出星图,挑挑选选标记下几片星系中不同星球的定位,化作流光飞出桑烈星大气层。
第一站,涅伯圣星系,那里有一片古老星域,以浪漫闻名,人们将赞美诗歌刻入精美首饰。第二站是黎海星系,许多星球被大片海洋覆盖,贝壳种类繁多,形态各异。
殆梓熙还去了几颗以甜品闻名的星球,买下几盒最受欢迎的甜点,又挑选几盒小众口味的甜品。
返回宿舍后,她截下一段湮灭之芽,放入透明标本瓶,施加封禁术长久保存。
坐在桌前,殆梓熙将个人终端屏幕分为两份,左边是她君头像,右边为雪莉丝头像。她在左边编辑一段切磋邀请,在右边编辑一段闲游邀请,措辞礼貌轻松。
准备就绪,她的之间悬在屏幕上方,却怎么也难以按下发送键。
殆梓熙眉眼低垂,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删除,关闭终端,走向一旁拿起纸笔,工整手写两份邀请函。
“这样……更显诚意吧。”
分明被工整写下的字迹,视线里却显得歪歪斜斜,扭曲变形,就像手被冻僵发抖时写下的字。
殆梓熙眉头紧锁,倏然走到冰箱前,将原本准备好的礼物一股脑塞进去,藏在各种食材后,两份写得歪歪斜斜的邀请信也被压在最底层。
半响,她回神,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那位医生说得对,不管她现在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害死三十余位宿法,害得光环壁更加不稳定的事实。
不管是在企伊亚还是克莱奥斯,灾厄都与她脱不开干系,她已经做错了,做错了又何必挽回,何必奢求原谅?
既然从一开始就是错,那就不要让克蕾雅洛斯忒她们对她产生好感,这段不稳定的关系不该掺杂好感,纯粹骗局,才能让她和克蕾雅等人在最后关头都不心软。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被原谅,反正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罪责的准备。
她们的立场早已注定是对立,就让自己永远错下去,永远做那个卑劣的反派,如果他们要恨,那就对她恨到极致,一丝怜悯也别留。
她与倒影对立,与宇宙生灵对立,那为什么要活下去?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迄今为此所做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
突然间对一切概念感到模糊,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现在做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她活着,不过是痛苦中杀死别人,凌迟自己,这样的存活方式有什么意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甘心死去,哪怕找不到活下去的具体目标和意义,也要推着自己活下去。
不对,她不应该是这样,必须做点什么。
殆梓熙猛地摇头,试图将刚才那些不正常的混乱念头甩出去,取出一堆食材堆在茶几上,跪在地上,撕开生肉、蔬菜与水果的包装,大口大口就往嘴里塞。
她不需要进食,但大口吞咽食物能让她找到“真实”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不知过去多久,殆梓熙鼻尖发酸,喉间被什么东西压得很紧,吞咽的动作慢下来。光芒透窗而入,洒落碎散一地的食物碎屑上,各种汁水溅染她的衣衫,嘴边挂着生肉血渍。
她凝望颤抖掌心的碎屑。还不够,还得再做些什么。
闭上眼,殆梓熙与远在达塔诺的度恶视觉共享。
度恶的视角很高,俯瞰整个黎明基地。基地一角,洛萤正和普通人一样忙碌着,她已经苏醒过来。
殆梓熙通过度恶看见更多故人,斯贝耶、予炘,乃至蚀离和惄浅依依那对双生兄妹,他们都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都开始迎接新生,自我的新生与世界的新生。
但看了一圈,她都没能看见活生生的水云身。
“度恶,水云身呢?”她问。
度恶平静回应:“水云身女士仍在云熙号上,安置在生命维持舱中,由九千尘博士照料。”
失去全部意识的她,仍没有一分苏醒的迹象。
结束视觉共享,殆梓熙沉默很久,才站起身收拾眼前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