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赤霄挨起鞭子来,也得把嘴咬破了才能不叫出声。”
“啪——啪——啪——”
第四鞭、第五鞭、第六鞭。
纯钧还是岿然不动,像块没生命不会呼吸的石头。
“哦,还有一个。”教头一边抽着,一边回忆,“那小子也是个硬骨头!挨鞭子的时候倒是没少嚎,但最后开刃时,楞挺了七天七夜……”
“啪——啪——啪——啪——”
十鞭打完了。
“瞧我这记性,不就是当初你的对头么。”
教头又狠狠打了好几鞭,垂下手,喘了口气,“唉,到底是人老了。脑子不好使,力气也弱了。”
眼前那块石板一样的背已经血肉模糊,一道道长长短短的口子争先恐后地在那里攻池掠地。
纯钧的手也终于抬了起来,撑在那壁上,可他的嘴巴还是一下都没有动过。
没有放开声的痛叫,没有咬着唇的隐忍,就像背上所遭遇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的魂魄抽离,留在这儿的只是一个躯壳。
“呵。”稍事歇息后的教头又举起了鞭子,仍不忘追忆往昔,似乎鞭笞是余兴,讲讲过去说说话才是他的正事,“像你们这样的,我是再没见过咯。现在那一批批的小孩,都是锣鼓一响,就毫不犹豫冲过去了。”
纯钧一字不回,教头依旧说得来劲,“不像你们那时候,现在好多娃都是爹娘亲自送来的,就是听说这里有饭吃,可那也得留到最后,上了那’天干榜’才行。那你说进那坑里的时候,他们能犹豫吗?”
打着打着,教头便迷糊了,“刚刚那是第几鞭了?”
“三十七。”纯钧的声音有些虚弱。
教头抬头望着漆漆黑的石顶,掐着手指慢慢合计了会儿,一咂摸,“是,三十七了。还有十三鞭。”
外头传来声响,是板车又被咕噜噜地推了回来。
“教头,你在里头鞭谁呢?”
“纯钧。”
“啊?他……他怎么也被鞭了?”
“管得宽!马上打完了,你一会儿再跑一趟,把他也拉过去。”
“诶,好!”那人从洞口探进头来,“嘻嘻”笑了一声,“我打的,工布三十五鞭的时候就差不多晕过去了。瞧瞧纯钧,教头亲自动的手,还在这儿站得直呢。”
“去去去!”教头鞭子虚虚地挥了过去,把这烦人精赶走了才回过头来接着打。
最后这十三鞭甩下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好肉了,伤口叠着伤口,皮肉卷着皮肉,一塌糊涂不足言。
“啧。打完了。”教头将那混着碎肉血渣的鞭子扔到地上,抬手臂囫囵转着圈,又捏了捏,才觉得松弛了点。
纯钧此时贴靠在圆柱子上,全凭一双手勉力坚持才没跌坐下去。他面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斗大的一颗颗汗珠子从额头滴滴滚落。
教头刚要喊人,外头就传来一声,“教头,赤霄也来交任务了!”
“知道了,你把纯钧搬过去吧。”
“诶,好嘞。”
那木板车很快就被推了进来,里头又挤又昏暗,车板直接撞上了教头的腿,被他一阵破口大骂,“你眼珠子长背上了是不是?”
“教头恕罪,教头息怒。”
推板车的男子刚要走去把纯钧扶过来,就见他手撑在柱子上把血淋漓的背转了过去,略带踉跄地拖着步子,倒是没费太多功夫,就把自己扔上了血污斑斑的车子,半坐半躺在上头。
背上的血像小溪流似的,汩汩往下淌,淌到板上,和其他人的混到了一起,他说,“走吧。”
“你倒是个让人省心的主。”
教头一眼没再看纯钧,大步走回了他的木桌边上,对着眼前新来的黑衣男子问,“赤霄来啦,是来领赏还是领罚的呀?”
这人的头兜在大黑帽下,脸上也蒙着块黑布,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和那一双手,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提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自然是赏了。”
黑布包裹直接压在了纯钧带来的文书上,教头忙拿开了,还斥了一句,“没看见这儿有东西吗?”
赤霄睨了一眼被推出来的人,冷笑一声,“呵,纯钧?”
教头在桌上找了块空处,把黑包裹挪过去,将上头的结解开,布条子立刻软绵绵落了下去,黑绒绒的头发露了出来,再往下便是灰白的一张脸。
那是一颗人头。
教头把人头端起来上下左右好好看了看,“行,漂亮。”又放回去,招呼从眼前走过的推车人,“诶,你过来,把这人头拿去烧了。”
“教头,我也不能一下干两件事呀。”
“你小子最近这屁话真是越来越多。”教头把包裹又草草系上,手轻轻一挥,那脑袋就精准无误地落进了板车上纯钧的怀里,“让你少走一趟还不乐意。”
断头略带腐烂的腥臭味夹在这石屋的血气里,实属难闻。
但纯钧只是微微睁开眼,看了看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便又闭上了。
教头拿起笔在册子上勾画了一番,“行了,赤霄,给你记好了,赏金自去领。”
“还有两件事。”
“哦?你倒是真卖力。”
赤霄又往后头斜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递了过去,“那几个有异动,姓宗的给沂山军去了封信,大概是准备闹事了。”
教头接过来,也没把信拆开看一眼就又还了回去,“宗同伦这蠢货本就不足为惧,他身边还有承影看着,你不必操心,把信原样寄过去吧。”
“教……”赤霄那双细长的眼睛一下被拉开了,也就是一刹那的功夫,他就恢复了原样,乖乖把东西拿了回来,“是。”
“还有一件事?”
“是。”赤霄把信塞回了胸口,第三次把目光扫向已经被推进甬道的纯钧,“我找到柳家后人的下落了。”
教头还什么都没说,就听到板车那儿传来“咚”的一声。
“怎么了?”教头朝那儿吼了一句。
推板车的放开了车把,绕去前面蹲下腿,将滚到地上的人头捡了起来,腰重新舒展开的时候,就见到车里那人整个低垂了下去毫无声息。
他回道,“教头,纯钧也昏过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