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走一步,就想着那个小小矮矮的身影,一转眼又变成阿柒的样子,两个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三钱长到现在,差不多就是他这岁数。
可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陆随心却不曾料想三钱能变成这样好看的大高个。
也喜也忧。
喜的是三钱还活着,忧的……是阿柒变成了弟弟,让她有些错乱。
陆随心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胡思乱想,跟着璀璨的光,和赤霄一样日夜颠倒,不知尽头在何处地一路往北。
那个简陋的瓦顶在远方若隐若现的时候,她一时以为自己花了眼,揉了好几下才确信是真的。
有人!前面是有人住的地方!
往前奔了几步,看到屋檐下垂着的一条条鱼干,双腿霎时又酸又软,颤颤巍巍,全身力气抽光了似的进了村,寻了最近的一户人家,手刚举起来,脑袋便咚一下撞了过去,磕响了整个村的长夜。
再一睁眼,月色混着灯火,影影绰绰间看到一个又一个竖立着的人形,左右飘忽,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直到旁边一个大婶兴冲冲地喊着,“诶!醒了!醒了!”她才清醒过来,见是两个陌生人围着自己,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货。
大婶旁边的大叔手里挥着一张纸,一边看她一边看纸,“像极了!就是她!”
陆随心手脚发凉,生怕那是通缉画像,转过眼去看,却真的在上面瞧见了一张女子面孔,画得很是栩栩如生——嘴如弯月目如秋水,可左边眉毛上她那小指甲盖大似的红斑却没有!
陆随心刚从一个坑出来,可不想这么快又跳进另一个,忙歪着唇挤着眼,“各位怕是认错了……”
“不会认错,看着五官多像啊,就是你!”
“看看这纸上咋写的?找到给多少银子啊?”
“纸上啥也没写,来发画像的人不是说了吗,找到就去领赏,儿子已经去了!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不……不给人带过去啊?”
“你傻啊!钱都没见着呢就把人送过去,万一是骗子咋办?”
这是要把她卖了!
谁要花钱“买”她?
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曾料想自己成了这般“香饽饽”,刚躲了赤霄又上了通缉令,心烦意乱,生怕又落了圈套,勉力绷住身子,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唬人,“你们可看清楚我是谁!我父亲是大北县的员外,岂可容许你们这般待我?!”
“员外女儿”的名头一时震惊了眼前人,夫妻俩看着画像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那位大婶率先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嘛!我想起来了,就是让去员外府领赏!对上了!全对上了!这肯定是员外女儿离家出走了嘛!”
“那看来是真的!是真的有赏金,有赏金……”大叔扼住了自己过于得意的笑脸,板着面孔指了指衣衫褴褛的她,语重心长地摆摆手,“小姐,你看看你跑外面来,弄成这样,该叫员外大人多担心啊。”
堵在陆随心嗓子眼的重物却忽然坠了下去,拉着她身上所有的气力一道往下倾泻,她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劫后余生的切实感涌上,再起不来了——太好了,是李芸娘!是李芸娘在找她!
像是回应一般,身后忽传来声嘶力竭的喊,“随心!陆随心!”
陆随心定在原地,愣愣听了一会儿,发觉这声音很是耳熟。
是她听了十二年有余的声音。
思绪回转,一下子阴翳全散,只觉得胸前豁然,也根本想不起那一日吵得多天崩地裂,猛一下转过身,再忍不住想哭的冲动,“李芸娘!”
颠沛流离死里逃生,总算成就了一场大团圆。
李芸娘急匆匆跑来,蹲下身抓住陆随心的手腕,看她满面尘土伤口,不禁也是泪眼婆娑,“怎么瘦了这么多……”
“说来话长。那画像……是你们弄的?”
没被阿姊理会的陆少疾也从俩人手腕底下钻了进来,仰着头,“是娘找员外帮的忙,画了好几百张呢,散去了好多地方。”
陆随心却仿若未闻,皱着眉,若有所思。
“好夫人,人你也验过了,也该给赏钱了。”
李芸娘被那一家子围着要钱,便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银子给了出去,让他们欢天喜地地回家了,这会儿回过头看到陆随心的愁容,以为她在担忧当年柳家的事情,赶忙解释道,“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办法,病急乱投医了,不过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没让画你眉毛处的红斑,也没写其他东西,就怕有个万一……想救你,连你在哪儿被谁抓走也不知道……”
陆随心根本没在担心画像的事,毕竟她早就暴露了,她也无心讲自己的逃亡故事,而是紧紧盯着陆少疾胸膛挂着的事物,要把那里烧出一把火来似的,“陆少疾,这东西你哪来的!”
“你凶他作甚啊?你不知道你不见了后,少疾他天天坐在你被抓走的地方哭……”
“娘!”陆少疾红着脸呵断了李芸娘的话,他低下头,把那木头玩意举了起来,“阿姊,你说这八卦锁?是……一个大哥哥给我的。”
“大哥哥?是不是一个穿了一身黑,长得很俊俏的人?”陆随心摁住弟弟的肩膀狠狠晃了下,恨不得立刻钻进他的脑袋找到自己要的答案。
“是一身黑,俊不俊俏我倒是没注意,但脸煞白煞白。”陆少疾盘着手里的八卦锁回忆了起来,“那天我正好在门口坐着,只是坐着,我可没哭,他突然出现在面前,把我吓了一跳,站起来就想和他斗上一斗……”
陆随心忍不住打了他后背一下,“少吹牛!说事儿!”
“哦。他为了讨好我,就送了这东西给我,还问我阿姊你在哪儿,我说你被坏人抓走了,他就问我坏人长啥样,我说和他长差不多……”
“差远了!”陆随心又没忍住,狠驳了他一句,“算了,你先说,然后呢?”
陆少疾委屈地看了眼自己亲娘,见亲娘这次没什么表示,倒是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阿姊,只好接着道,“然后他问我抓你的人往哪个方向走了,我就给他一指,再后来……再后来他就走了。”
“这是哪一天的事?”
“就……前天。哦,我想起来了,他背过去的时候,衣服湿漉漉的,地上还有几滴血。”
是他,就是他。
是阿柒。
陆随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