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因为岁月相隔将他们变为了两个陌生人吗?
为什么对他和对陆少疾不能一样?
陆随心收了胡乱的心思,像对小孩子似的哄着,“阿柒,你睡一会儿吧,等等大夫来了,让他给你扎几针,缓上一缓,就不疼了,你睡吧,睡吧。”
阿柒许是忍痛忍了太久,浑身的气力抽尽,竟真的在她抚了两下后昏睡了过去。
陆随心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鼻子边,听到那沉稳匀称的呼吸,悄摸摸在他身上翻了翻,果然有把短刀,藏在袖子里离开了房间,一开门,就撞上了带着大夫来的店家。
“客官,大夫给你请来了!”店家扯开了嘴,将身后的大夫拉上来,“就是他,我们永京最好的医馆荣仁堂的大夫。”
陆随心点点头,“多谢!大夫,您赶紧进去替我弟弟看看吧。”
大夫提着药箱就进去了。
店家看她没有跟着回去的意思,忙问,“诶,客官,你这是又要去哪儿啊?”
“我替我弟弟去置办些衣物。”陆随心说着,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店家,“我弟弟便先劳烦二位了。”
“那你放心!我定替你好好照顾着!”店家一听,拍了拍胸脯,也跟着大夫进了房间。
陆随心琢磨了一下,想着阿柒这般样子,该是没力气伤人,就走了。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去给阿柒买衣服,生死关头,衣服哪排得上号,只有真没命了才需要赶着买寿衣——晚了人硬了就穿不进去了。
她甚至没打算出这个客栈的门,而是准备去楼上一趟。
楼上有什么?
致命的危险。
救命的神药。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弟弟,她怎么可能站在一边对他的苦痛束手旁观?
陆随心这人没别的大本事,但就是从小记性好,跟着她爹看了几本书就识了不少字,害她爹破例给请了私塾老师上门教课,倒是没教出什么琴棋书画样样通的大家闺秀来,只是空给了她一身读话本的本事。
故事看得多了,有些事似乎就特别容易看得清楚。
她记得被赤霄抓着的那几天,见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往嘴里倒什么东西来吃,今天又听那教头说阿柒要定时领药,都是无影剑的人,想必就是那个瓶子了。
肯定不是什么强身健体的好东西,而是必须定时吃的枷锁,更甚者,就是无影剑逼他们卖命的筹码。
她不可能去九曲岭找这药,便只能在阿柒的同僚身上找了。
但踩着阶梯往上走时,心里却七上八下。
赤霄是个喜欢白日睡觉的人,这会儿天光正亮,是他入眠的好时候。可纵使是睡着的赤霄,她就有本事从他身上取得药来吗?
陆随心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残缺的指甲盖,陡生出一股恨意来,恐惧便少了,蹑手蹑脚行至一号房门前,不敢敲门,附耳听了会儿,没声响,便从袖子里拿出短刀,塞进门缝里,想把门闩挑开,却怎么都不得行。
怕动静太大,只好放弃,走到转角的回廊那儿一推,窗户竟开了,做贼般踮脚爬了进去,匕首则紧紧握在掌心里——大不了,再找机会戳瞎他另一只眼。
她还是得了些运势。
天字号房大得很,那床在里间,中间又是帘子又是屏风,隔开了一方很远的天地,即使她进来时发出了一些小动静,也不足为惧。
外间的桌子摆在正中央,正对门的一个圆凳却歪了。水壶旁只有一个杯子没有倒扣,杯底剩了一口残水,桌上地上落着几滴茶渍,看起来很像是路途奔波的人渴极了累极了,冲进屋子就朝茶壶去了。
陆随心收着力屏住气,往床的方向潜行,一边向福圣王虔诚地祈祷,希望进客栈的赤霄睡前会有脱衣服的习惯。
她猜错了。
何止不脱衣服,那把割肉的短刀就被他握在手里,那只中过刀的眼上缠着破布,仰着脸,悄无声息地躺着。
陆随心知道他睡得很沉。
否则这会儿自己已经没命了。
但若现在站到床边,往人怀里伸手,那别说是赤霄了,就算躺着的是她陆随心,也非被弄醒不可。
她一时没了辙,进退维艰。
许是福圣王念在她祖上尽心尽力地伺候过他老人家,祈祷应验了。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怀里的小瓶子一溜烟从衣领的缝里滑了出来,静静地躺在了团花锦簇的被单上。
大约是他睡前刚吃过药,没藏在太深的位置。
陆随心默念了几声“福圣王保佑”,手就探了过去。
“柳盼儿……”
听到这声的时候,陆随心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火辣辣得疼,又忽然跌进了百丈深的冰渊,冻得一动不敢动,好半晌才想起来另一只手上还攥着保命的刀,刚要举起来才意识到,怎么没后半句了?
歪着头一看,床上的人依旧好生睡着。
这是在说梦话?
喊她名字作甚?
陆随心把瓶子拿到手里,倒了两颗小药丸出来,正准备放回原位的时候,又有声音传来,“柳盼儿……”
她吓得把瓶子收回了胸前。
腿不自觉开始往门边退。
“柳盼儿……杀……”
陆随心不敢呼吸,她只好把自己变成没有生命的木偶,木偶是不会感到害怕的,木偶的腿被无形的线牵着,木偶往唯一的出口走去。
出了门,才重又变回自己,看着手里的刀和药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连绵长响——为什么刚刚不一刀刺进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