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春末的上海,空气里漂浮着栀子花的甜香与黄浦江上来的微腥水汽。晨曦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沈渡燕坐在书房靠窗的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新到的英文诗集。她穿着件月白色暗纹旗袍,晨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和一丝不苟的髻。她看得入神,直到兄长沈敬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渡燕,今晚海关总署有个酒会,你陪我一同去。”
她抬起头,合上书页。“商业应酬,哥哥你去便是了,何苦拉上我。”
沈敬尧走进来,身形挺拔,西装革履间是商海沉浮历练出的沉稳。“博督察新官上任,总署这场酒会,沪上各界名流都会到场。你整日与书本为伍,也该见见世面。况且,”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这位博城修督察,并非寻常粗鄙武夫,听说在德国留过学,或许与你有些共同语言。”
沈渡燕听到“博城修”三字,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这个名字近来在上海滩很是响亮,年轻,手握重权,背景成谜,与各方势力关系微妙。她对此类人物向来敬而远之,但兄长的要求,她很少直接拒绝。
“知道了。”她轻声应道。
夜晚的海关总署大楼灯火通明,西装革履的政商名流与珠光宝气的女眷穿梭其间。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营造出一种浮华而疏离的热闹。
沈渡燕跟在沈敬尧身侧,礼貌地应对着各色寒暄,目光却偶尔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不喜欢这种空气中弥漫着算计与试探的场合。
沈敬尧正与一位银行家交谈,沈渡燕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连接主厅的一处露台。露台空旷,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周身沾染的香水与雪茄混合的味道。她轻轻舒了口气。
就在她准备返回时,目光被露台角落阴影处的一抹猩红吸引。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挺拔,肩线平直,穿着深灰色的军常服,未佩绶带,与厅内的浮华格格不入。他背对着她,指尖夹着一支烟,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灯光昏暗,沈渡燕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觉一双眼睛格外沉静,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
沈渡燕心头微动,猜到了他的身份。她不是怯场的人,此刻却觉得贸然开口或转身离开都显得突兀。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男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烟在栏杆上的水晶烟灰缸里轻轻摁熄。动作不疾不徐。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得体中山装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神色恭敬地对那军装男子低声道:“督察,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沈渡燕认得后来这人,是博城修的副官,顾惟安。她在一些社交场合远远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温和有礼的人。
那么,眼前这位,果然是博城修无疑。
顾惟安也看到了沈渡燕,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微笑致意:“沈小姐。”
博城修的目光在顾惟安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沈渡燕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淡了些,但仍未完全散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波澜:“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