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医修猛地停步,回头看看满身补丁、坐在台阶上发愣的年迈老婆婆,又看看前面已经滚出好远的竹匾,和散落一地的纸花。
他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去把竹匾捡了回来,对着老婆婆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走路没长眼睛我不是有意的,婆婆我错了。”
“齐师弟?”何一林认出他,忙上前帮着捡地上散落的纸花,顺带问道,“怎么慌慌张张的?”
齐姓医修急得额头沁汗:“城东医馆忙不过来了,喊我去救急。”
城内有限制遁术的法阵,不是太远的路程,还是跑两步方便。
何一林催他:“那还不快去?这里我帮你收拾。”
“好好好,谢谢何师兄。”医修将竹匾一放就起身,离去前又对卖花老人道:“婆婆,实在对不住,改日过来照顾生意!”
说完行了一礼,转眼就跑没影了。
地上散落的纸花不少,萧逢青将手中的东西往乾坤袖里一收,三人也跟着一起帮忙。
纸花不知用的什么手法,竟做得十分逼真,只是经了这一遭,大多有些损伤。
何一林和老婆婆似是相熟,一边收拾,一边问她:“花婆婆今日怎么在这里摆摊?离您住的地方可远。”
“这里人多,花也好卖些。”
老婆婆自己也低头捡着,一面答着他的话。
她的年纪看起来已经很大了,掉了好多牙,说话有些漏风,吐字却很认真,努力让人能听懂。
她的眼睛似乎也不太好,分不清远近,几次捡花都拿了个空。
何一林便问:“您这个月的药是不是还没拿?”
老婆婆笑着道:“拿了,早拿了。”
何一林把手里的纸花放进竹匾里:“没说您孙儿的,您自己的呢?”
老婆婆:“钱不够,还要再攒攒。”
“买药钱不够就先赊着啊,”何一林有些埋怨道:“您这药不能停,眼睛坏了谁来照顾孙子?这都快下旬了……”
老婆婆呵呵笑着打断他:“没事没事,人人都赊账,医馆还怎么开下去?你们也不容易。”
冯得义在一旁听着,把手里捡的纸花放进竹匾里,然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默默地放在老人旁。
正要收回手时,老婆婆突然拉住他,浑浊泛黄的眼睛看着他道:“仙君,我不讨饭。”
冯得义被抓了个正着,一听她这样说,才感到自己的举动十分不妥。
他一张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我本意不是……这些我是要买花,你这些我、我都买了。”
怕她不信似的,末尾加了一句:“我们掌院喜欢这个。”
好似突然有了信心,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林岚、萧逢青:?
两人同时一顿,互相看了眼。
林岚回忆了一下那位天机观星院的掌院。
嗯……好像确实打扮得像只花孔雀。
老婆婆拿着银锭:“那也用不着这么多,我找不开。”
但是冯得义浑身上下也没有更零散的钱,乾坤袖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额头汗都快下来了。
最后还是林岚摸出一吊钱,替他解了围。
只是萧逢青有些疑惑:“林姑娘常年隐居,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么多银钱。”
林岚心里咯噔一声。
这些人怎么都该死的敏锐?
但是圆谎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林岚一回头,张口就是编:“你还说呢,救你那天我本来是要下山采买的。”
萧逢青立刻就很愧疚:“对不住,林姑娘,是我拖累你。”
林岚叹口气。
让自己的表演显得更加逼真。
老婆婆收摊离开后,何一林一边带着他们往医馆的方向走,一边道:“花婆婆为了给她孙子看病,才来的无患城,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多年了。
“她孙子的病很难治,药也贵,她儿子儿媳死得早,家里没有别人可以帮衬,只能每日折许多元宝卖给殡葬铺,又做纸花自己出来卖。
“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也慢慢看不清,其实耳朵也不太好了。”
林岚说道:“我以为修士一颗仙丹就能治好很多病。”
生死人、肉白骨,延年益寿、百病皆消……她曾经以为这才是修士丹药的平均水平。
就像她初闻无患城,以为这里是仙境乐土,后听系统讲述那些潜藏其中的人心鬼蜮,又以为这里是人间地狱。
然而真正的无患城,两者皆不是,这里只是一座医城,有着普世之间遍地皆有的生老病死。
“林姑娘,”何一林笑道,“世间万物,落于凡尘,皆须恪守平衡之道。
“气液升降如天地之阴阳,肝肺传导若日月之往复*。医修所钻研的,是人身运转与天地对应的道理。
“包治百病的药自然有,只是能够炼出这样的药,炼药的修士也必定修行完满,该得道了。”
林岚听完,有些百味杂陈:“我曾经很梦想有这样一颗丹药,可是人世间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遗憾?”
何一林想了想,笑着说道:“兴许尘世便是如此,这座无患城是我们的修行,也未必不是他们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