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映容和那女子一同将遗体运入雕刻房间,开始进行交谈。商兰婼走近了些,靠在门外侧耳倾听,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细致。
只闻咔嚓一声,有类似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起而后渐没,言语消失。
商兰婼一惊,轻轻推开门,房中的人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屋子精致的木雕摆件。
“有暗门!”商兰婼小心翼翼四处搜寻。
在桌案上搜寻无果后余光瞥见一竹篮,这里面装了许多用线捆绑起来的画卷。她抽来一张,徐徐展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人物水墨肖像图,连抽几张接是不同的人面图。
商兰婼更加仔细观察,这些画轴画风不像是寻常的艺术挂画,倒像是祠堂所供的遗像。
她又接连看了几张图,笔墨皆出自同一人之手。打开最后一张时,白映容的样貌浮现而出。
“这怎么可能!”商兰婼合上画轴,全部卷好放回原处。
那白映容身上既没妖气也没鬼气,活生生的一个人,干嘛会出现遗像图呢。
商兰婼寻思,在房间继续寻找暗门机关。
她后背抵在一处柜子旁,手向后一碰,不偏不倚,按在了一只小木雕狮子上。倏忽间几根细细的尖针从狮子口中飞出,直向商兰婼奔来。
她急忙旋身躲避,那几根针直直越过肩侧插进她身后的柱子。接二躲过几次攻击,商兰婼闪身至房间另外一角,这个柜子旁同样有一只木雕狮,她试探着双手用力往下一按,攻击停止,一切恢复原样。
商兰婼松了一气,定神之时,身后的屏风突然从中间向两侧移动。她转身,就见贴着墙壁的屏风后面出现一个暗门,此时柜子上的狮子扬起脑袋张开大嘴,嘴里面的珠子金光闪闪,这珠子的形状与门上的凹槽正好对应。
她缓缓捧起金珠,抬手放进门上凹陷处。
“咔嚓——”
门开了,眼下是长长的暗道,周围有一些人形木雕塑。商兰婼环顾四周,警惕进入。
道路尽头的门缝里冒出一丝微光,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轻轻拉开一角,里面的光又透了出来些许,于是贴在外边悄无声息观望门内现状。
白映容拿着刀的手在长木块上一刻不停雕刻,刨出的木屑一条条掉落,积了厚厚一地。
她对照身边的那具遗体,完完全全将死者身前的样貌复刻到了木头上。
先用浓墨在木头上绘出人形,再用木措把多余的边缘和表层打磨待尽,又拿出各个型号的木工凿,小巧精致的刀具刻出了五官。
“她真的会变得和我阿娘一模一样吗?”女子问。
白映容望着手下的木偶,没回话,转身将山中人面树的一截树根拿出来。
“这是一棵灵树,只能暂存魂魄。我对你说过了,只要树上的人头掉落,魂魄该去哪里就会去哪里,替身人偶也会变成普通木偶。”
“不管怎么样,能留一日是一日,我还想与她说好多话……”女子哽咽。
白映容能理解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心情,将那树根捧在手心,慢慢雕刻出一颗心脏的模样。
“还差最后一步。”白映容再一次取来逝者的头发,这次塞进了那木刻的心脏里,放进木偶胸腔,用等比例大的木块堵住,最后涂抹上了木蜡油。
紧接发生了奇异事。刚才还是一具硬邦邦,死沉沉的木偶,逝者魂魄占据后,现下木头的纹路竟渐渐消失,继而变得和人类皮肤无疑,有血有肉,活灵活现。
木偶变为白发苍苍的老妇,她的手指动了动,眼睛也眨了眨,然后起身下了桌,在房间抬腿走动。
“阿娘!”女子扑过去拥抱住了她。
老妇人晃动全身,还不太适应这副躯体,断断续续开口道:“孩子啊,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啊!”
“很重要的!”女子冲着自己母亲撒娇,“您要是不回来,我都还不知道葬礼怎么操办……”
老妇人盯着逝去的自己瞧了瞧,爽朗一笑,“大办,叫来街坊邻居去咱们家烹羊宰牛,就像你来到世界上和我来到世界上的那天一样,风光大办!然后我再去寻一块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
“好勒!”母女俩笑言,谢了白映容。
商兰婼从震惊中回神,躲在一旁的木雕后面平复心情,等待她们走远,站了出来,上前一步立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白映容清理地上的木屑,微微抬头,烛光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商兰婼观望房间的陈设,一时有些语塞。
“你既已看见,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逝去的终会逝去,强留也留不住,何必大费周章呢?”商兰婼蹲身拾起一块薄薄的木屑。
“可你也看见了,她们又相聚了,并且很开心。”白映容收了工具,“现在,她们有更多的时间去接受死亡。”
她走在商兰婼身边,“如果是你在乎的人在某天突然消失不见,你会怎么做呢?”
“这……”商兰婼心里还没想明白,不知如何作答。
白映容发出一声叹惋,摇摇头拿起宣纸和画笔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