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寸许长的刀伤横亘在肩胛下方,皮肉外翻,血迹斑斑,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然而,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味,却让慕辞的呼吸一滞。
那殷红的气息如同最强烈的诱惑,让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暴戾与嗜血的渴望再次蠢蠢欲动。
他握着针线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起来。
他强行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的心绪。他取出一小包麻沸散,混入旁边的酒碗中化开,递到沈望舒唇边:“喝了,会好受些。”
沈望舒没有犹豫,就着他的手,将那碗带着辛辣气味的药酒一饮而尽。
待药力稍稍发作,慕辞定了定神,用烈酒清洗过双手和伤口周围,拿起穿好线的针。当他冰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即使有麻沸散的作用,沈望舒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异物穿透的细微痛感和牵引感。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慕辞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动作微微一顿,低声问:“还好吗?”
沈望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虚弱,却依旧倔强:“......撑得住。”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忍着不适,开口问道,声音因虚弱而显得细弱:“你......为什么会这个?”
沈望舒她指的是缝合伤口,这种通常是军医或郎中所为的技能。
慕辞手中的针线未停,动作稳定而精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战场上多了,见的伤多了,自然就会了。总不能每次都指望军医恰好就在身边吧。”
沈望舒意识到,无论他是魏凉还是慕辞,他都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得喘息。
针尖最后一次穿过皮肤,打结,剪断羊肠线。
慕辞的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颤抖从未发生过。他为伤口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棉布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沈望舒都紧咬着唇,忍受着那一阵阵穿刺的痛楚和麻沸散也未能完全隔绝的异物感。帐内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他动作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包扎完毕,慕辞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坐在床沿的姿势,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个香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平静,“里面的岩兰草香气......是你姐姐,生前最爱的味道。”
沈望舒的心猛地一紧,侧过头,想从背后看清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慕辞没有看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平淡之下汹涌的暗流,却让人心惊。
“前世,我与她是夫妻,父母之命。我知道她心有所属,那人......就是陆临州。我不愿强求,便由着他们......往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用了“往来”这个含蓄却足以说明一切的词。
“那岩兰香,是陆临州特地为她调的,她视若珍宝。”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一丝冰冷的嘲讽和痛楚:
“后来,陆临州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认定是我因妒生恨,下了毒手。她不信我的解释......
或者说,她根本不愿信。”
“再后来,边关告急,我奉命驰援父母。她在我出发前,递上了一杯践行酒......”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寒意,“酒里有毒。连带着我的父母也受牵连,战死沙场。”
“我恨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恨她的不辨是非,恨她的狠毒,更恨陆临州的挑拨离间!他假死前,竟还对她谎称我一直都在追杀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那积压了兩世的怨愤都压回心底。
“所以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杀了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可惜,被人抢了先。”
所以慕辞才会在看到香囊,闻到那熟悉的岩兰草气味时,失控至此。
沈望舒静静地听着,背后的疼痛似乎都因为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真相而暂时麻木了。她心中五味杂陈,那是她的亲姐姐,她无法为姐姐的行为辩解,但听着慕辞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叙述那惨痛的过往,她竟觉得他有些可怜。
被挚爱,哪怕是名义上的妻子,背叛、毒害,间接导致父母惨死这样的痛苦,足以将任何人逼疯。
她没有提及姐姐,此刻任何关于沈望舒的言论都显得不合时宜。她只是顺着他的恨意,低声分析道:“陆临州假死......定是受人指使。他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止是挑拨你与姐姐,而是......整个魏家。”
慕辞“嗯”了一声,语气平静许多:“我会查清楚。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他逃脱。”
话题似乎到此可以结束了。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望舒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这些深埋在他心底的秘密。
慕辞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的坦诚。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因为你说,你相信我。”
沈望舒怔住了。
帐内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一种微妙而汹涌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他们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句“当然啊”,此刻竟成了叩开他心防的钥匙,引出了这段血泪交织的过往。
寂静笼罩着军帐,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织在一起,仿佛也纠缠着彼此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