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信号似乎被飞雪干扰,时灵时不灵。付云璁索性把手机关机,每天在窗户里看邻居埋头雪地工作的影子,自己躲在房里,想起什么说什么,对着厚到隔绝寒风的墙。
他说柳依依。“到底怎么想的,非要扯上我。我可不要再卷进这种麻烦官司了,上次那个女孩差点没把我整死。”
“明明有一个好题目,脑子里预设一下写就好了啊,非要自己去试吗?多大的人了不知道规避风险。”
“不对,那天给我打电话,该不会是‘安排打虎牢笼计,准备金钩钓鳌鱼’吧。”
说着说着唱起来,唱完一段流水还不满意,站起来在客厅里兜着圈子唱后面的“劝千岁”。闹到筋疲力尽,躺进沙发休息,再拿起一篇没写完的旧稿子,一口气写下去。
雪灾稍微好转的时候,史蕴终于从同事家回来。进门就看见纤瘦的人影躺在沙发上睡着,抱着一个硬枕头,头发凌乱。茶几上是散乱的稿子,没盖帽的笔扔在一边,正好贴着最上面稿纸最后一个句号。
听到声响的人睁开半只朦胧的眼睛,从干涩的嗓子里嘟囔出一句,“你回来了”。史蕴答应了一声,问,“你没饿死吧?”
沙发上的少年有一瞬间没有动静,然后突然加快了呼吸。慌乱地从沙发爬起来,狠狠揉了几把头发,又赶紧整理衣服。一面收拾桌上的稿子一面心虚地说,“怎么回来都不提前说一声。”
“我给你发消息了。”史蕴摊手,到屋子各处去检查。看了一圈点点头,“还行,比我想象中收拾的干净。”
付云璁悄悄往自己房门退去,说了几句就钻回房间。再出来时已经换好衣服,头发也服帖不少。
“门口的雪你是一点没铲,”史蕴丢给他一把雪铲,自己也拿了一把,“我今天回来差点找不到门。”
付云璁乖乖跟着出门,学史蕴的样子把雪铲到一起。大雪后的天晴得没有一片云,太阳无遮拦地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清晰的出奇。地面刺眼地不能直视,铲掉很多纯白才能看见褐色的土。跨一步踩在雪上,人就陷下去,一直陷到土上才停下。雪再厚,终究也托不住人。
“你把手机关机了,也没去找邻居说话,”史蕴用研究的眼神看着付云璁,“居然还活下来了?”
付云璁用力把铲子插进雪里,再狠狠拔出来。雪地里裂开一道伤痕,四周的雪很快将裂隙填满。
最开始的十几天他确实快要死掉。食物和供暖都没问题,电力虽被影响,还好有壁炉和车库里的两大包木柴。食物在精心分配下也看着安全,没有一顿十分饱,也没一顿饿着。
真正要命的是他要说话。本质上付云璁写作的目的就是说话,要把胸口鼓胀的东西吐出来。被雪包围的寂静房子里,那些东西生长的太快,任凭作家大人趴在纸上一直写,也赶不上胸口气团生长的速度。只要停笔片刻,心跳又被裹挟,一下比一下跳的艰难。
他就慌忙自言自语,滔滔不绝说一些没有逻辑、不成样子的话。没话说就唱,京戏、大鼓、坠子、梆子……随便拿什么往桌上一拍,念一段定场诗,还能饶一段十几分钟的单口相声。
等到把自己折腾的筋疲力尽他才能稍稍顺畅呼吸,再去干一点现实的事情,烧水或者煮面。等把现实工作完成又坐到稿纸前,拿起笔写下去,写出一大堆没价值的乱码。
角色扮演的游戏是在比较舒服的时间里进行的,为了调剂而非自救。他渐渐把所有可以扮演的人都扮演一遍,渐渐不满足于碎片的对话。史蕴空房间的房门被他推开无数次,有时兴奋、有时抱怨,到最后变得无聊。
第十五天的时候他忽然发了一场烧,不知道什么原因,无缘无故地体温飙升到39度。挣扎着翻出退烧药吃掉,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退烧药有安眠效果,他朦朦胧胧睡着,梦一个接一个。
到退烧之后他好像突然悟到了什么,开始过一种很有秩序的生活,上午烧水、煮面、收拾屋子;午后写稿子,傍晚趴在窗台看外面的雪。他并没安静,但不再溺水似的吼叫,偶尔向着空气说几句,轻轻哼一段旋律。
此时史蕴问他,他没有描述这些情况,只是笑了笑。两个人工作到手腕酸痛才回屋子里,各自倒水喝。冰箱里史蕴的冰淇凌付云璁没有动,史蕴拿出来,挖出一小碗给付云璁,抱着盒子坐到沙发上。
“终于回家了。”在别人家里住了将近一个月的人叹气,把所有力气放在沙发背上。付云璁走到壁炉前的摇椅里坐下,很轻很轻地回了一句“欢迎回家”。
他没有对人说过这是他家。他总是说“同学家”或“现在住的房子”,还一定要补充强调“不是我的”。但如今,他说了一句“欢迎回家”。
在那些被雪掩埋的日子里,他从幻想中请来了一个人,一个足以让他把这里称作家的人。他在空寂的房子里伸展手脚,用自己的体温浸染了房子的角落,终于化去寒冷,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蜷缩在沙发里,发着牢骚说“雪怎么还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