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母的松口像初春清晨檐角的融雪,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响,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暖意,一点点顺着冰封的隔阂往下淌,慢慢把那些僵硬的缝隙都填满了。她嘴上依旧没说过一句“我同意你们在一起”,可态度的转变,比任何话语都实在——以前陆时衍来,她要么躲进卧室不出来,要么全程冷着脸不搭话;如今陆时衍再进门,她虽还是话少,却不会再甩冷脸,陆时衍拿起扫帚扫地,她只会轻声说句“小心点,别碰着桌角”;陆时衍帮她择菜,她会主动把新鲜的菜递过去;甚至偶尔还会坐在沙发上,看着在厨房帮忙的陆时衍,随口问一句“医院最近忙不忙?别总熬夜,伤身体”。温野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心里甜得像浸了蜜,比面馆的糖水梨还甜,他清楚地知道,母亲心里那道卡了许久的坎,正在被陆时衍的真心和耐心,一点点磨平。
这天是温野父亲的忌日,天刚蒙蒙亮,温野就陪着母亲往墓园去。前一晚陆时衍还特意问他“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帮你搭把手”,温野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也藏着点私密的温柔:“今天我想跟我爸好好说说话,把我和他的事跟爸念叨念叨,下次再带你来见我爸。”
陆时衍懂他的意思,那是温野想跟父亲分享心事,也是想慢慢让父亲“认识”自己,便没再坚持,只伸手揉了揉温野的头发:“去吧,路上慢点。我去面馆把店开了,等你回来一起吃午饭。”
从墓园回来时,已近中午,阳光虽亮,却没什么暖意。温母的情绪一直不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温父生前常戴的旧手表,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温野进门都没察觉。温野轻手轻脚走过去,倒了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母亲手里:“妈,喝点水暖暖身子。爸在天上看着呢,肯定希望我们娘俩好好的,不想看见您不开心。”
温母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慢慢回过神,她叹了口气,眼神落在温野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抗拒,只剩满满的牵挂:“小野,你跟那个陆医生……是真的认真的?不是一时糊涂,过阵子就后悔了?”
温野愣了一下,指尖还停在母亲手背上没动,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预想过母亲会再跟他冷战,会再提让他和陆时衍分开的话,却没料到母亲会突然问得这么直白,问他是不是“认真的”。那两个字轻轻落在耳边,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很快回过神,喉结轻轻滚了滚,随即用力点头,下巴绷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坚定得像他以前在拳馆练拳时,死死盯着靶心的模样——那时不管教练怎么喊停,不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的目光都不会从靶心上移开半分,只想着一拳击中目标。
“嗯,妈,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没有丝毫犹豫,“从跟他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分开。他会在我面馆打烊后,带着热奶茶等我;会在我跟您闹别扭难受时,默默陪着我;会记得我不吃辣,做饭时特意分两份;也会像对亲妈一样,陪着您看病、做家务。我想跟他过一辈子,想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晚上一起关店回家,想以后不管是好是坏,都能跟他一起扛。”
温母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眼神飘向窗外——窗外的老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极了当年温父走后,她一个人撑着日子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岁月的沙哑,也藏着没说出口的委屈:“你爸走得早,那年你才八岁,我一个人带你不容易,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还要给你洗衣做饭,总怕你受一点委屈。以前你练拳,胳膊摔断了,我抱着你在医院哭,一夜一夜没合眼,就怕你以后落下病根,影响一辈子;后来你退役,非要开面馆,我又怕你起早贪黑累坏身体,怕你生意不好受委屈……”
“妈,我知道。”温野的声音先软了下来,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轻轻落在空气里。他伸出手,双手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里更粗糙了些,指腹、掌心满是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做家务、打零工磨出来的,指关节也有些变形,摸上去硌得慌,却依旧带着熟悉的、熨帖的温度,像小时候他练拳受伤,母亲抱着他时,手掌贴在他额头上的暖意。
指尖触到那些老茧的瞬间,温野的眼眶瞬间热了,眼泪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了抵母亲的手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都知道您为我好,这些年您的辛苦,我都记在心里。小时候您为了给我凑学费,冬天在路边卖袜子,手冻得裂了口子,回家还笑着跟我说不冷;我练拳摔断胳膊,您连夜背着我去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却还强撑着给我买吃的;我开面馆时没本钱,您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都拿出来,还说‘妈帮你,你别怕’……这些我都没忘,从来都没忘。”
“我不是老顽固,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是个男的。”温母转过头,眼里泛着泪光,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是怕啊,小野。我怕你们俩走不长远,以后闹别扭了,连个劝和的人都没有;我怕别人背后戳你脊梁骨,说你不正常,你受了委屈没人替你撑腰;我更怕我老了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陪你吃饭,没人陪你看病……”
“妈……”温野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用力握紧母亲的手,“不会的,妈。陆时衍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他对我好,不管我累了还是受委屈了,他都会陪着我。我们会好好的,会互相照顾,不会让您担心。而且……就算以后真的有什么困难,我也不怕,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他,还有您。”
温母看着儿子眼里的坚定,也看着他提到陆时衍时,眼底藏不住的幸福——那是以前温野练拳拿冠军时,都没这么明显的光彩。她心里最后一点挣扎和顾虑,像被温水泡开的糖,慢慢化了。她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温野的眼泪,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罢了,儿大不由娘。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们俩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温野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妈,您……您这是同意了?”
温母白了他一眼,嘴上依旧不饶人,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不同意能怎么办?难道真要把你逼得跟我翻脸,让你心里难受?”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像棉花一样轻柔,“那个陆医生……这阵子看下来,确实是个靠谱的,做事踏实,也懂心疼人。你以后跟他好好过日子,互相包容着点,别让人看笑话。”
“哎!好!太好了!”温野高兴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伸手抱住母亲,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妈,您真好!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没大没小的!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温母笑着推开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里满是宠溺,“晚上叫他来家里吃饭吧,我去市场买点菜,做几个他爱吃的,就当……就当正式认下他了。”
“哎!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温野掏出手机,手指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连解锁屏幕都按错了两次。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陆时衍温和的声音:“小野,回来了吗?午饭做好了。”
温野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激动的语气,声音都带着颤音:“陆时衍!我妈……我妈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她还让你晚上来家里吃饭,说要做你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