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吃面,而是抬头看着温野,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冷静自持,反倒透着股温野从没见过的脆弱。“我刚才在手术台上,忽然很怕。”
温野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他认识陆时衍五年,从他还是住院医到现在成为急诊科的骨干,见过他面对大出血病人时的沉着,见过他处理突发状况时的果断,却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个永远把“没事”挂在嘴边的男人,此刻眼里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像个迷路的孩子。
“怕那个病人救不回来,怕对不起他家属的期待,”陆时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怕……怕有一天,我突然就不能陪你了。”他顿了顿,眼眶红了些,“急诊科见了太多生离死别,有时候觉得,能平平安安地跟你一起坐在这儿,吃一碗热汤面,都是奢望。”
温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疼得他鼻子发酸。他走过去,蹲在陆时衍面前,双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器械磨出来的。“不会的,”温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你那么厉害,每次都能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自己肯定能平平安安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碗面要一起吃,还有春天新家院子里的槐花开了要一起看,还有你上次说想学的吉他,我们还要一起学,一起弹给爷爷听……”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陆时衍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温度。陆时衍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暖意取代,像被雪覆盖的土地,慢慢透出了暖意。他俯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温野的额头上,声音温柔而沙哑:“嗯,还有很多很多事要一起做,一件都不能少。”
那碗牛肉面,陆时衍吃得很慢,每一口面条都带着滚烫的暖意,每一口汤都鲜得让人暖心,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连带着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温野坐在对面,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时不时起身给他添点热汤,怕他吃着吃着面就凉了。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痕;店里的暖气很足,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桌布上,紧紧靠在一起。
吃完面,陆时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温野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桌子,又从里屋拿了条厚实的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怕他着凉。接着,他又泡了杯热姜茶,放了点红糖,放在陆时衍手边,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还是有点凉,就又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焐着。他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看着陆时衍疲惫的睡颜,心里默默念着:以后冬天要早点关店,不用等客人都走了才等他;汤要一直用小火温着,不管多晚,都让他回来有热汤喝;还要学着做他爱吃的番茄炒蛋,让他每次从医院回来,都能吃到热乎的家常菜……
凌晨一点,陆时衍醒了,精神比刚才好了些,眼里的疲惫淡了不少。两人收拾好东西,温野锁好木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在雪夜里,老巷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地响。路灯的光晕透过厚重的雪幕,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一半,陆时衍忽然停下脚步,从羽绒服内兜掏出个小盒子,黑色的绒布盒,看着很精致。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素圈银戒指,和他们手上现在戴的那对款式一样,只是尺寸更小些,戒指内壁还刻着个小小的“温”字。
“给你的。”陆时衍把戒指递到温野面前,眼神里带着点紧张,“上次休息,我去城郊的庙里,求了个平安符,找师傅把符纸磨成了粉,镶在了戒指里。”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以前不信这些,可现在总怕……怕出意外,戴着它,就当是平安符陪着你。”
温野看着那枚小小的戒指,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陆时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鬼神之说,却为了他,特意跑那么远求平安符,还费心把符镶进戒指里。
“戴上它,就当是我陪着你,不管我在医院还是在哪儿,都能护着你。”陆时衍拿起戒指,轻轻套在温野的中指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还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你也得戴着。”温野擦干眼泪,从自己手上摘下戒指,套在陆时衍的中指上,又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手扣在一起,让两枚戒指贴在一起,“这样,平安符就能互相护着我们,我们就能一直陪着彼此了。”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两枚素圈戒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冬夜很冷,漫长的等待也很苦,可只要归人是你,只要身边是你,再冷的夜、再久的等,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