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总裹在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里。
苏府后院的竹林刚受过夜雨洗涮,青竹竿上垂着晶莹的水珠,风过时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凉意。苏心弦坐在竹下的石凳上,膝头横放着一把古琴,琴身是温润的暗红色,弦尾刻着两个小篆——“忘忧”。
他刚调完弦,指尖还沾着松烟墨磨出的香,素白的衣袖垂落,盖住腕间那只细巧的银钏。天色将晚未晚,昏黄的光透过竹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清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睫毛长而密,垂落时像蝶翼停驻,一动也不动。
“师兄,该用晚膳了。”
院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苏心弦微微颔首,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勾,一声清越的琴音便漫开,像滴在玉盘里的水,荡开圈圈涟漪。这是他的回答,自他记事起,便不常言语,多数时候,都以琴音代答。
丫鬟应了声,转身去了。苏心弦却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忘忧”琴的琴底。那里刻着一行极浅的字,是他先祖的笔迹,墨迹早已褪得几乎看不见,唯有凑得极近,才能辨认出“狐火焚心,弦断谁听”八个字。
师姐云岫说过,这琴是苏家的根,也是苏家的劫。三百年前,先祖便是用这把琴,封印了一只为祸人间的九尾狐,可也正因那一战,苏家被剥夺仙籍,从云端跌落凡尘,成了守在人间与妖界边缘的“琴师”,世代以琴音净化邪祟,再难踏上天界半步。
“邪祟么……”苏心弦低声呢喃,指尖抚过琴弦,琴身微微震颤,似有一声极轻的呜咽从深处漫出,快得像错觉。他皱了皱眉,这琴跟着他十年,从未有过这般异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桃花香飘了过来。
不是江南本地的碧桃香,那香气更烈,更艳,带着点勾人的甜,像酿了百年的蜜,混在竹林的清苦里,显得格外突兀。苏心弦指尖一顿,抬眼望去——
院墙边的老梅树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袍角绣着银线狐狸尾,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斜倚在粗壮的枝桠上,一条长腿随意垂下,发如墨瀑般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又白又细。最惹眼的是他的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石凳上的苏心弦,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你是谁?”苏心弦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他能感觉到,这人身上缠着浓重的妖气,却又不同于寻常邪祟那般浑浊,反而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孩童。
树上的人挑了挑眉,忽然轻轻一跃,衣袂翩跹如蝶,落地时竟悄无声息,仿佛踩着云。他几步走到苏心弦面前,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苏心弦的额角,那股桃花香瞬间浓得化不开。
“我叫妖离。”他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却又裹着天生的魅惑,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听说人间有好听的曲子,特地来听听。”
苏心弦猛地向后一仰,指尖已经按在了“忘忧”琴的弦上。琴音骤起,不是清越的乐声,而是带着凛冽杀气的颤音,像冰棱划破空气,直逼妖离面门。这是苏家的净化之音,寻常小妖闻之即散,便是千年大妖,也要退避三分。
可妖离却丝毫未动。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细细品味那琴音,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亮了起来:“这声音……有点像青丘禁地的风。”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琴弦,指尖却在离弦半寸处停住,那里隐隐透出半寸锋利的指甲,泛着淡淡的银辉。
苏心弦瞳孔一缩,手腕翻转,琴音陡然变得凌厉。他看得真切,那是狐妖的爪牙。三百年前,先祖便是死在这样的爪牙下。仇恨像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弹出那首封印妖邪的绝响。
然而,就在琴音即将凝成实质的刹那,他看见妖离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甚至没有魅惑。只有纯粹的好奇,像个第一次看见烟花的孩子,带着点懵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那眼神,竟与“忘忧”琴底藏着的那声呜咽,隐隐相和。
苏心弦的指尖顿住了。
琴音戛然而止,竹林里只剩下风扫过竹叶的沙沙声。
妖离眨了眨眼,收回手,指尖的利爪不知何时已经隐去,只留下莹白如玉的指节。他看着苏心弦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眼尾的桃花晕开,比江南三月的春色还要艳:“你的琴,比青丘的百鸟朝凤曲好听。”
苏心弦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狐族少主,擅闯人间,不怕天规惩处?”他认出了那银线绣的狐狸尾——那是青丘狐帝直系血脉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