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给大地涂上了一层厚重的暖金色。王福顺把最后一麻袋大豆搬上手扶拖拉机的车斗,豆子堆成了一个小山包,黄澄澄的,在夕阳下闪烁着朴素而温暖的光泽。麻袋缝里漏出几粒圆滚滚的豆子,掉在车斗里,蹦跳着,像一群不安分的、金色的精灵。
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从腰间抽出那杆陪伴了他十几年的烟袋锅,在车帮上熟练地磕了磕。烟丝是托人从县城指回来的“老旱”,劲儿大,抽一口能解半天的乏。
“福顺叔!福顺叔!”邻居家半大的小子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像阵风似的从田埂上窜过,车铃摇得山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广播里说啦!咱中国入世了!以后能买着便宜的外国货啦!”
王福顺没抬头,划了根火柴,用手拢着点着了烟,“噗”地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外国货?能有咱这自己地里长出来的豆子实在?”他眯着眼,看着烟圈在金色的豆堆上空慢慢散开,融进傍晚的空气里。“俺只关心,今儿个粮站能给俺啥价。”
去年的收购价是一块六毛钱一斤。今年风调雨顺,豆子长得格外饱满,粒大滚圆,他心里估摸着,怎么着也能涨到一块七吧?这一亩地能多收二十来斤,十亩地就是二百多斤,能多赚三百多块钱——够给在县里上学的孙子王超,买一台他念叨了好久的“文曲星”学习机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上回家的土路,车斗里的豆子随着坑洼不平的路面有节奏地晃悠着。路两旁,大部分豆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田里,在晚风中相互摩擦,发出单调而萧瑟的“沙沙”声。王福顺想起开春时,他蹲在这片地里,一粒一粒地挑选豆种,把干瘪的、有虫眼的都捻出去,只留下最圆润、最饱满的做种。老伴儿在旁边看得直唠叨:“差不多就行了,哪那么多讲究?费那眼睛!”
他却固执得很:“豆子跟娃一样,底子得好。挑好的养,才能长出息,对得起这块地。”
到了粮站门口,卖粮的拖拉机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王福顺把车停在队尾,下车想去前面打听打听今天的行情。保管员老李正站在磅秤旁边,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啊!今天收购价,一块五毛五一斤!比昨儿个降五分!”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咋又降了?”有人高声嚷起来,“昨天不还一块六吗?”
老李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淡漠:“上面通知的,说南边来了大批进口豆,比咱的便宜。站长让压价,不然收进来也卖不出去,砸手里咋整?”
王福顺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挤到磅秤前,脸上堆起有些僵硬的笑容:“老李兄弟,你看看俺这豆子,颗粒多饱满,色泽多正!咋也按一块五毛五算?”他边说边从麻袋里抓起一把豆子,递到老李跟前,金黄的豆粒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滚动,散发着阳光和泥土混合的香气。“你摸摸,这干湿度,正好!一点霉变的都没有!”
老李用手指捏起几粒豆子,放在眼前看了看,又随手扔回麻袋里,叹了口气:“福顺哥,我知道你家豆子好,年年都是头等货。可上面有规定,统一定价,我也没办法。”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站长那意思,以后这进口豆怕是越来越多,咱这国产豆……唉,怕是还要降。”
王福顺没再说话,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拖拉机旁。烟袋锅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烟丝撒出来一些,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排在前面的二柱子探过头来:“叔,要不咱先拉回去?等明天价涨涨再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不了。眼瞅着天就冷了,豆子存久了怕受潮,更不值钱。一块五毛五就一块五毛五吧,总比烂在家里强。”
轮到他过磅时,王福顺死死盯着那根黑色的磅秤指针。指针晃悠了几下,最终稳稳地停在了“2380斤”的位置上。老李在本子上记着:“2380斤,1.55元,合计3689元。”他接过那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蘸着唾沫,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没错,是三千六百八十九块。比他心里预估的,少了将近三百块——孙子的学习机,泡汤了。
拖拉机再次“突突”地响起,载着空麻袋和满腹心事,驶向来时的路。车斗轻了,他的心却沉甸甸的,压得轮胎在土路上陷出更深的车辙。
路过村头那家熟悉的小卖部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了车,进去打了半斤散装的二锅头。老板一边打酒一边搭话:“福顺叔,听说咱入世了,以后说不定能喝上洋酒了咧!”
王福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洋酒?还是咱这二锅头实在,辣嗓子,烧心口,暖和。”
回到家,屋里弥漫着白菜炖豆腐的香气。老伴正蹲在灶前烧火,跳动的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卖了多少?”她头也没抬,习惯性地问。
“三千六百八十九。”王福顺把酒瓶子放在炕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比想的,少了点。”
“咋又少了?”老伴直起身,围裙上沾着几点灶灰,“今年的豆子不是比去年还好吗?”
“粮站说,来了进口豆,便宜。”他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一仰头,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老伴沉默了片刻,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火焰“轰”地一下窜得更高,映得贴在墙上的那张泛黄的“五谷丰登”年画一片通红。画上的农民,咧着嘴憨厚地笑着,怀里抱着的稻穗,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弯整个秋天。
那天夜里,王福顺做了一个梦。梦见地里的豆苗,一夜之间长成了金灿灿的稻穗。他和老伴在地里收割,孙子王超和孙女王苗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清脆的笑声,比灶膛里最旺的火苗还要明亮,还要温暖。
北京,农业部大楼。
周明远办公室的灯光,亮了一夜。
他把那份带着他体温和汗渍的农业谈判备忘录,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大学毕业那年,第一次去黑龙江考察,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土地前,感到无比震撼的那一天。
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用力地写下:
“2001年11月10日,多哈。门,开了。
有人看见门外是机遇,有人看见门外是风雨。
而我们要做的,是必须为风雨中的耕耘者,撑起一把伞。
无论前路多少艰难,这把伞,不能倒。”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曙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也开始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脚下的路,将充满前所未有的挑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