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技站的小李骑着摩托车赶来,车后座绑着一大捆崭新的宣传册,封面上印着醒目的"玉米种植补贴政策"。"王大爷,今年种玉米,每亩多补40元。"小李把宣传册递过来,声音里透着无奈,"站上开会说,这是'调整种植结构,增加农民收入'。说是要建设'现代化农业'。"
王福顺翻着宣传册,粗糙的手指划过"大豆补贴80元/亩""玉米补贴120元/亩"的字样,突然把册子往地上一摔:"啥调整结构?这是逼着咱不种豆!"他指着地里的豆苗,声音激动得发颤,"去年种玉米的人家,补贴加卖粮钱,确实比种豆多挣千把块,可咱祖祖辈辈种豆,就为这千把块,要把老本行丢了?这叫什么现代化?这叫忘本!"
小李蹲下来帮他扶起草里的豆苗,小声说:"王大爷,我听省里的同学说,这补贴政策是粮食局牵头定的,背后......有外资的影子。他们说这叫'市场调节',说要让农民'自主选择'。"
王福顺的手停在豆苗上,想起陈望道语重心长说过的话:"种地不只是为了挣钱,更是为了守住根。这根要是断了,再多的钱也接不回来。咱们现在退一步,将来就要退十步、百步!"他直起身,望着远处的山坡,那里有几户人家正在犁地,新翻的土裸露着,像是大地上新鲜的伤口——去年,那里还是一片绿油油的豆田。
"根生!"他对着村里喊,声音在田野间回荡,"把咱家那两亩准备种玉米的地,全改成豆子!补贴少就少,咱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咱们要让他们知道,这黑土地上,总有人记得自己该种什么!"
王根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刚买的除草剂:"爸,两亩地要少挣八百块!这可不是小数目!秀兰还说要用这钱给苗苗买新衣裳呢!"
"八百块买不来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王福顺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往山坡走去,"走,咱去把那几户犁地的劝劝,就算少种点,也得给豆子留口气。咱们现在让步,将来孩子们连豆子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了!"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的脚印踩在刚犁过的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像是在给受伤的大地缝补丁。远处的玉米宣传册被风吹得翻滚,最后卡在豆田的栅栏上,红色的"补贴"字样在绿色的豆苗间,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固执。
王福顺走到正在犁地的二柱子身边,看着这个曾经跟他学过种豆的年轻人,现在却在亲手毁掉豆田,心里一阵刺痛。"柱子,你真要全改种玉米?你爹在世的时候,最宝贝的就是这片豆田啊!"
二柱子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把汗,苦笑着说:"福顺叔,我也舍不得。可是您看,种玉米一亩能多赚好几百,我媳妇马上就要生了,处处都要用钱啊。这......这实在是没办法。"
"没办法?"王福顺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声音低沉,"当年你爹冒着大雪去卖豆子,为的就是保住这片豆田。现在你说没办法?柱子,人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啊!"
陈望道最终还是把那封举报信和摔裂的《农政全书》一起锁进了抽屉。
他重新坐回显微镜前,继续观察"铁角豆"的胚芽发育情况,在记录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抗性基因表达稳定,可进行扩繁试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培养皿上,那粒小小的胚芽正顶着种皮,一点点往上长,像是在用尽全力挣脱什么束缚。
实验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野生大豆的分布点。陈望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抚过东北地区。那里,曾经是大豆的乐园,如今却在一点点失去自己的特色。
"老师,您说得对。"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守住豆种,就是守住我们农业的未来。现在有人想要让我们放弃自己的根本,我绝不会答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几个学生的号码:"立即启动'大豆种质资源紧急收集计划',重点排查东北地区,特别是那些正在改种玉米的区域。一定要赶在那些老品种消失之前,把它们都收集起来!"
夜色渐深,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北斗星。而在更深的黑暗里,那些合谋的影子还在舞动,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到来。只是他们不知道,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总有一些种子,会在最黑暗的时刻,悄悄生根发芽。
王福顺回到家中,在灯下仔细擦拭着那些珍藏的豆种。每一个品种,他都记得它们的来历,记得它们的特点,记得它们在这片黑土地上的故事。
"爹,您还在忙啊。"王根生走进来,看着父亲专注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根生啊,"王福顺头也不抬,"你知道吗?这些豆种里,藏着咱们祖祖辈辈的智慧。现在有人想要让它们消失,我绝不答应。就算所有人都改种玉米,咱们家也要继续种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饱满的豆种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黑土地下,一场关乎生存与尊严的较量,正在悄然展开。而那些深藏在土壤中的种子,正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