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脆挠人。
又轻得就像...一片潮湿的叶子从高处滑下来,贴着树皮蹭过一道。
四个人几乎同时停住了呼吸。
林口外的空气原本就闷,这一下,更像是整片夜色都压了下来。小龛里的木像静静立着,前头那两碗清水在昏暗里泛着一点模糊的光,几颗果子堆在边上,轮廓圆润,看上去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很正常的画面,却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伊桑最先忍不住,低声骂了句:“什么声音?”
没人接他的话。
桑帕盯着林口里那片黑沉沉的树影,半晌才抬起手,示意大家别出声。
许观澜站在最后,眼睛已经适应了夜色,能看见那片树影深处像是垂下了什么。太暗了,一时分不清是藤,还是被风吹低的枝条。
梅拉蒂也看见了。
她的视线在那儿停了停,脚下不动,手却很自然地摸了一下口袋边沿。
许观澜瞥了一眼,屏气凝神。
风一点点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很重的草木潮气,和白天相比,凉了不少。伊桑被这风一扑,忍不住缩了下脖子,随后又像是觉得自己这样太丢人,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
“桑帕哥,”他压低声音,“就这么站着看?”
桑帕没回头,只问:“那你想怎么看?”
伊桑被这一句顶得一噎,随即又不甘心地看向小龛前那两碗清水和果子。
想起当时偶尔听到的些许言语,他咽了咽口水。
“要不……试一下?”
许观澜听见这句,心里顿时沉了沉。
伊桑这种人,胆子其实真的不大,可又偏偏不愿意让人看轻了,所以就导致他越是喜欢用最蠢的办法去解决问题。
果然,伊桑下一刻就弯下腰,从地上摸了块碎石子,手腕一抬,朝着小龛旁边的那碗水轻轻弹了过去。
动作不算大,落点也没偏。
石子“噗”地一下落进碗里,水花溅出来一点,砸在木龛底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伊桑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想证明什么:“你看,也......”
没什么三个字卡在喉咙里,话没说完,领口处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沙沙声。
这一次,响声不像之前短暂而急促,而是连着好几声,像有几样东西同时在夜里动了起来。
伊桑脸色微变,笑意当场僵住。
桑帕终于回头,低声骂了一句:“你找死?”
伊桑嘴硬:“我就扔个石子,又没......”
他还在嘴硬,可他话音未落,小龛上方垂下来的一截阴影忽然一晃。
许观澜看得很清楚,那是藤蔓。
青绿色,湿润细长,尖端还挂着一点叶片,在夜里轻轻摆了一下,随后极快地往前一探。
“啪!”
伊桑下意识往后一缩,那藤没抽到他身上,却正正把他脚边那块刚才捡石子的泥地抽出了一道深痕。
泥点飞溅,伊桑整个人都僵住了。
桑帕眼神一下变了,他是个聪明人,这种不自然的现象,从镇上听说的传说...镇上人拒不合作的态度....一下子全通了。
梅拉蒂的脸色也沉下来,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她隐于黑暗中的双眼满是不可思议。
伊桑脸一阵白一阵青,“什么...什么鬼!”
许观澜站在后面,把几个人的反应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观澜知道,桑帕想明白了,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但,许观澜同时也从桑帕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这个人不会因此放弃,可能下一次他的目的就不仅仅是药那么简单的了。
风又吹过来,林子深处隐约传来一点很轻的哼唱声。
那声音太模糊,听不清调子,也听不清词,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树影飘出来的,又像只是风穿过树冠时带出来的一点回音。
可这点声音一出来,伊桑的后背就绷紧了。
“鬼...有鬼!鬼啊!快走吧!我们快点走!”
桑帕抬手让他闭嘴,眼睛仍盯着林口,眼神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灼热。
梅拉蒂也没说话,只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到底是从哪边传来的。
许观澜却在这一刻察觉到不对。
有人。
不是他们四个。
哼唱声是林中传来的没错。
但在更远一点的暗处,还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呼吸,压得极低,像在尽量把自己藏进夜色里。若不是他这几年练出来的耳力和警觉,根本听不出来。
他心里一跳,表面却不露声色。
镇上的人?
是阿嬷么?
还是别的谁?
他还没来得及去细想,眼前桑帕却已经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距离小龛更近些的地方。他盯着那碗被石子砸过的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不高:“我们没有恶意。”
他这个人一向大胆,却也能屈能伸,否则他现在也不会爬到如今这个位置。
双手合十,他虔诚一拜。
“如果...如果林中之母真的在守护这座密林,您真的正在注视我们的话,请饶恕我们吧。”
哪怕...需要我将刚刚冒犯您的人亲手献祭给您。
桑帕心中暗道,可惜伊桑不可能听到这残忍无情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