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娘子转身和其他友人叙话去了,裴若则挑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裴若默默打量起这繁华的园林,方才一路行来,雕梁画栋,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目不斜视,其实早就想仔细观赏一番。
回廊蜿蜒,远处碧瓦朱甍的楼阁依昆明池水而建,飞檐如凤鸟展翅,划破天际——那就是紫霄楼。
紫霄楼楼高九层,屋顶层叠而上,覆以皇家专用的明黄琉璃瓦,此刻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如一座琉璃巨塔。据说昔日明皇贵妃在元宵登楼,俯瞰长安繁华,如今盛况不再。
裴若看着眼前景象,脑海闪回沣河村的景象。
这高楼明瓦和泥墙草垛在脑海交替,不免生出无限感慨,朱门酒肉,眼前繁华,抵不过岁月消蚀。
裴若正感慨间,浅色宫装的宫女们裙裾曳地,端着小食翩然而至。
幸好有这人间滋味抚人心!
见小食上场,裴若一扫方才的惆怅,跃跃欲试,想尝尝这宫廷大内的糕点是何滋味,有何高明手段。
率先摆上食案的是几枚通体淡绯色的糕点,裴若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糕点状如牡丹花,其上如露珠点缀般淋着琥珀色的蜂蜜,香气清雅。
“请诸位娘子品鉴。”领头的女官福身行礼,嗓音清澈,说完后领着一众宫女翩然离去。
“多谢公主!”一众娘子答谢。
裴若待其他娘子们纷纷举箸后,拿起小银匙,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用的是枣花蜜,不愧是宫廷手笔,这是一等花蜜,民间难得,这制作的糯米更是极品玉屑,口感软糯细腻。
裴若想到自己铺子的糯米虽达不到“极品玉屑”的水准,但是上等玉屑的水准是有的。
思忖间,宫女们再次鱼贯而入,将道道珍馐置于各人案前。
裴若摩拳擦掌,暗自筹划,回去后要好好记录分析一番,力求将糕点口感、水准再升一个台阶。
酒足宴饱,领头女官再次来到水榭前,朗声道,“公主有命,请诸位相公、娘子登楼赏诗。”
“敬喏,谨遵殿下教令。”众人回话。
裴若跟着人流,行至紫霄楼下。
经正殿大门踏入紫霄楼首层,一股恢弘气势扑面而来,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澄泥砖,十根朱红巨柱撑起穹顶,穹顶藻井中央是巨大的宝相莲花,四周悬挂着许多卷起的绸布。
裴若暗暗为这巧夺天工而惊叹。
“诸位,今年诗会与往年不同。”女官待众人安静站定后开口。
“哦?有何不同?”有人询问。
“往年诗会,人人可登顶,而今年,唯有能者方可登顶。”女官伸手示意众人,“请诸位看身后。”
众人转身望去。
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前,三名女官肃立。
“这是我们的鉴诗官,每层楼设立三名鉴诗官。诸位的诗需经她们品评,更要对每层的镇楼诗作出品鉴,得到三位鉴诗官的一致首肯,方可更上一层楼。”
人群窃窃私语起来。
“这样好!”某角落传来一位郎君的支持,“高处自是有能者居之!”
“哥哥,这下可怎么办,这不是为难我嘛!”人群最前方传来女子声音,正是李三娘子,她拉着身边男子的衣袖抱怨起来。
“肃静!”女官抬手示意,“公主殿下教令,因人数众多,特许两两一组,男女不限,采长补短。”
“太好了!”李三娘子听后和身边男子撒起娇,“哥哥你可得帮我,我们一起吧!”
人群中有人欢喜有人愁,一时人声鼎沸。
郑娘子看到角落的裴若,挤到她身边,“季娘子,你怎么站在这么后边,要不是大家转身,我都找不着你。”
“郑娘子,你作诗如何?”裴若问道。
“作诗尚可,这下李三娘可比不过我了,她只会骑马射箭,诗文一窍不通,要不是今天她哥哥在,她一层也上不去!”郑娘子说着,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季娘子,也不是非要去顶楼,你诗作不佳不打紧,你会做京城顶好吃的糕点呀~”
“承您夸奖。”裴若虚应一句,见郑娘子一脸天真,出言提醒道,“郑娘子,你还不快去找卢郎君组队,当心被人捷足先登。”
“哎呀!”郑娘子惊觉,转身跑走找卢郎君去了。
“诸位,请!”女官说罢,拉下身边的绳索,瞬间“哗啦——哗啦——”方才众人头顶的绸布纷纷倾泻而下,这些绸布足有丈余,绸布上黑墨龙飞凤舞。
原来诗作都写在这些绸布上面。
众人见状纷纷散开鉴赏起来。
裴若走到最近的一块绸布面前,仔细端详起诗句。
“季娘子,”身后传来清朗带笑的声音。
裴若都不用回头便知是谁,随口说道,“你不是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吗,怎么有闲暇来此。”
“娘子灵丹妙药,湛某现已大好。”
裴若不置可否。
见裴若话意寥寥,专心研看诗句,湛珩凑到她面前,拉起绸布,“此诗一般,没甚趣味。”
裴若不接话,走向下一张绸布。
湛珩见状跟上前,“这首也不佳。”
裴若见他如狗皮膏药一般甩不掉,只得开口,“湛珩,你有什么事?”
湛珩低头把脸凑到裴若眼前,缓缓说道,“你没有生气。”语气笃定。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生气?”裴若后仰着头,对眼前蓦然放大的面孔稍感不适。
湛珩笑着站直,“你不是想见璇玑阁主吗?”
裴若闻言睁大眼睛,上前一步,探头低声问道,“阁主在此?”
湛珩看着方才还退避三舍的人,现在一颗圆溜溜的黑头顶就在自己胸口眼下,顿时心情极好,“不错,就在楼顶。”
原来璇玑阁主是永泰公主!
此前她推测不定,曾以为璇玑阁主是晋王,看来……
“你若想登顶,不如……”见裴若沉默许久,湛珩开口提议,话至一半,远处紫檀木屏风前一阵喝彩。
裴若顺着声音望去,人群中一人身着月白绸袍,脸上挂着温润笑意,向众人道谢!
“黄二郎的才情果然是名不虚传呐!”周围人赞誉连连,“这绝句甚妙,甚妙!”
“绝句虽妙,但奴婢却不敢允郎君上楼,”为首的鉴诗官微笑着朝他行礼,“公主有令,需两两组队,黄郎君需得找一队友,共同登楼。”
“这……”黄郎君似有为难,环顾大堂,视线扫过一圈,蓦地定在裴若二人所在的西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