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小内侍从侧门走进宴厅,在主位两旁站定,又四名小内侍上前给众人分发纸笔。
方才出来传话的绯色窄袖圆领袍宦官,手拿文书袋走上前,“各位,南院使有令,考题一份,相互传阅,每人作诗一首,半个时辰后,大人亲自审阅。”
说着打开文书袋,取出卷轴,将文字面朝众人,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何谓忠君。
“哥哥,你帮我写,我不敢乱说呀,说错了回家爹爹可是要狠狠责罚的。”李三娘子满脸愁苦。
若在往日,郑娘子定然是要上前嘲讽一番,可此刻她也是自顾不暇。
而杨三郎和那安允恪似乎各有所思,各自提笔蘸墨书写起来。
裴若无声询问湛珩。
写什么?
湛珩摊手。
转眼半个时辰已过。
“诸位,下官前来收卷,请诸位调转卷面。”
各人依言而行。
两个小内侍上前收卷。
“诸位,传南院使令,诸位请登楼。”
众人面面相觑。
“大人,是我们所有人吗?”李承礼开口问道。
“正是。”
“诶呀,太好了,还以为我那破诗上不去顶楼呢,没想到南院使大人早有安排。”李月瑶拍拍手,松了一口气。
这边绯袍内侍拿着众人的诗作答卷前往内廨复命。
“大人,都拿来了。”绯袍内侍朝帷帐后的人影躬身。
“守澄,你先看吧。”
“是。”绯袍内侍打开文书袋,取出众人答卷,一张一张翻阅。
“如何?”帷帐后传来询问。
“有两张颇有意思。”
“哦?”帷帐后的人坐起身,伸出一只苍白整洁的手,指甲圆润光滑,一看便知保养得宜,“拿来看看。”
绯袍内侍走上前将两张答卷呈上前。
那人拿起两张答卷,一张空白,一张则画了一条飞龙,“何人所作?”
说着掀开帷帐,缓缓站起身,放下手中的两张答卷,慵懒地整理起紫袍官服,其上隐隐有金线蟒纹,他双手抚上腰间十三銙金玉带,扯了扯右侧鱼袋。
“均州季氏、袁州湛氏。”
“呵,”那人轻笑,“季氏,均州哪有什么季氏,东昌郡主那个老妇,三儿子不行,倒是养了个好孙女。”
“她是裴家女?”
“吕安那个蠢货,崇仁坊几家小铺子都守不住。”
“大人,那我们是否……”
“不必,区区几家铺子,没甚油水,去告诉吕安,他自己解决不了,以后就不必再来找我了,我这里不收废物。”
“是。”绯袍内侍领命退去。
随后他拿起手边的两张答卷,随手丢进身前火盆,对身旁的小内侍道,“走吧,上楼伺候公主殿下。”
众人登至九层。
楼梯尽头是一方宽阔露台,临近暮色时分,阴云散去天色放晴,昆明池染上夕阳余晖,半池蓝色,半池粉色,波纹阵阵,泛起绸缎般的光泽,甚是美丽。
众人沿着狭长回廊,来到宴厅,四周壁灯齐明,数座一人多高的紫铜蟠龙熏炉,炭火正红,驱散了寒意,将整个厅堂烘得暖意如春。
厅堂地面铺设的深蓝联珠纹长绒毯极尽奢华,厅堂尽头,数级台阶之上,暖阁正中长案上更有一架小巧的鎏金山水人物屏风,屏风旁白玉瓶内数枝红梅嫣红欲滴,极尽风雅。
主厅中央并未设座,留出开阔空地,两侧则对称地布置了十张铺有锦茵的矮塌和绣墩,其前皆设黑漆小案,案上金玉酒器、琉璃盘盏在这夕照和烛光交织中流光溢彩。
“公主殿下驾到——”一声细长的通报声伴随着脚步声,南院使领着一众内侍来到厅前。
“参见公主殿下——”
众人行礼。
生于皇家,拥有全天下最好的出身,她是否没有庶女的烦恼?周旋于各方势力,不甘心只做一个坐享华贵的花瓶公主,她是否亦有满腔抱负难酬?
抑或,她是否同她兄长晋王一样韬光养晦蛰伏待机,实则有执掌天下之志?还是她已选择退而求其次,辅佐晋王早日登基?
永泰公主和晋王是一条心吗?
裴若看向湛珩,他神色淡然。
未必。
就像她防着她二哥裴攸,她二哥也防着她一样。权与利之争,什么君臣父子,什么兄妹亲情,都是空话。
“免礼,入座。”上方传来优雅的声音,如玉珠落盘,清晰圆润。
“诸位才情斐然,登得九层紫霄,司天台有报,今夜有流星西驰,诸位与本宫同赏。”
流星?
裴若想起童年时在均州乡下也曾看过一场震撼的流星雨。
那时她被罚在裴家农庄,夏日的午夜,夜空漆黑如墨,她躺在茅屋草棚上,睡眼惺忪间忽见星陨如雨,飒沓而下,霎时间漫天星河,她惊艳忘语,也忘记了身体的疲惫、腹中的饥饿,永远记住了那夺人心魄的一幕。
裴若神游间,席间已传宴完毕,菜肴精美。
“鱼弘志,你在八楼给他们出了个什么考题?”上方公主漫不经心地发问。
站立一旁的南院使听言躬身行礼,“殿下,奴才不过让诸位郎君娘子以紫霄楼为题,作登高一首。”
众人闻言噤声不语。
“哦?”公主慢条斯理抚弄袖口,“那他们几人中何人出彩啊?”
“当属季娘子和湛郎君,他二人诗作上佳。”南院使看向二人,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赏!”公主摆手,“来人,把本宫新得的松烟墨取来,赏予二人。”
裴若湛珩相视一眼,起身上前致谢。
裴若抬头一瞬,对上公主描画精致的凤眸,眸中锐利的锋芒如流星一闪而过,那眼底的审视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这就是大唐最尊贵的女子!
裴若埋头抬手,接过女官递来的紫檀木托盘,和湛珩二人退回座位。
眼前两方松烟墨,墨体乌黑莹润,墨面之上以金银细粉勾勒了云鹤纹样,一定是混合了名贵药材,还散发着幽凉之气。
手记人的最爱!
裴若心中痒痒,忍不住伸手准备拿起详看,正要摸上墨条,湛珩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有异。
裴若略偏头,墨条下竟隐蔽地压着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