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玉饴小筑,只记得黄郎君托着她的手腕护着她下马车时,莺儿在一边吃吃地偷笑,记得轻云鸣玉二人依礼送别黄澈。
还记得莺儿急吼吼地拉着她回到寝室,刨根问底不停地追问今晚的细节,然后被她打发了。
此刻她躺在床上,愣愣盯着帐幔顶发呆。
自己真的曾经喜欢过黄澈吗?
应该是的吧。
小食札记上的心事还历历在目。
札记……
她到底在气什么?气他随意翻动她的札记?气他乱涂乱画?可是不知道札记是谁的,是不是只能翻开看看,就像她也翻开了他的名录。
但是他不该擅自写的!
任何一个有修养的人也不会随便在别人的札记上动笔,真是没有边界感!
他随便就和女子同乘一辆马车,他就是一个没有边界感、自视甚高、自以为是的奸诈小人!该死的黄鼠狼!
裴若气得从床上猛地坐起!一不小心扯到了背后的头发。
“啊!”她吃痛喊出声。
“咔。”窗边传来一声异响。
“谁!”裴若警惕发问。
窗外寂静无声。
是听错了吗?
裴若静坐片刻,心底升起一个念头,不敢确定,但是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叫嚣着呼之欲出。咬咬牙,她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走到窗边,看见一个静立的人影。
是他。
她心里笃定。
那个念头刚落地,又升起一丝期待。
他怎么来了?有事吗?
正要出声,想到自己上一句对他说的话是,“滚”。不对不对,上一句是,他们三人谈完,“二位不送。”
现下裴若不知如何开口,纠结一阵,索性沉默,等他开口。
良久。
窗外人静静站立无言。
他怎么不说话?
她正要开口询问,眼前人影倏忽不见踪影。
走了?
裴若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失落,而后一股恼意又席卷了她的思绪。
他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呀!该生气的人是她好不好!
裴若胡乱想了一夜谁该生气,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镜前。
“娘子?娘子!”莺儿推着她。
“怎么了怎么了!”裴若回过神。
“娘子~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呀~”莺儿掰过她的头,对着她眨眼。
裴若点头。
“嚯嚯!昨天黄郎君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莺儿摩拳擦掌。
“他问我喜不喜欢他。”
“哈!这么直接!这么直白!这么……”莺儿瞪着大杏眼,“黄郎君嘛!不愧是我娘子,你裴若看上的人!”
“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看上!”裴若推开她,面对着镜子梳理起长发,像往常一样盘上发髻。
“诶呀!不要梳这个,万一今天黄郎君还来呢!”莺儿说着就要上手。
“柳莺儿!”
莺儿一愣。
“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有过昨日就够荒唐了,下不为例。”裴若说着插上玉簪,“去,把你新练的剑谱给我练一遍,还有你的拜师准备得怎么样了?”
提起拜师,莺儿正色道,“放心,我准备好了,娘子,我们今日去找四娘子吗?”
裴若捏了捏拳头,“去。”
裴福驾着马车将她二人送到青筠斋门口。
上次夜色昏暗,她没有在意,如今晨光下,青筠斋门前庭院主堂三步一折五步一回的布局清晰起来。
“季娘子!”看着走进主堂的二人,四娘热情地走上前相迎。
看来上回的玲珑五味馎饦她着实受用得很。
裴若示意莺儿上前。
“四娘子,这是我特意给您带的七荤八素盒。”莺儿一脸讨好,拎起手中的大食盒。
“七荤八素盒?”四娘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食盒来了兴致,领着二人来到内院,等莺儿把食盒放上桌案就动手想去掀开食盒盖子。
“四娘子,这冬日里,一路行来都凉了,让这丫头去灶下给你热热。”裴若见她模样就大胆推测这拜师之事有望,于是再抛出一个钩子,“这丫头打小跟着我,我的厨艺她也是学了不少。”
莺儿乖巧拎起食盒,在伙计引领下前往厨下。
“季娘子,我快人快语,”四娘拿过一旁胡凳,在裴若跟前坐下,“你们二人有何事找我?”
“四娘子爽快,那我也不再绕弯子,娘子您看莺儿这丫头如何?”
“娘子何意?”四娘听后一时不解。
“她上次无礼冒犯娘子,今日我带她前来一则是给娘子赔罪,二则,”裴若自袖中掏出一张拜师帖,“敢问可许执帚列门墙否?”
四娘看到突如其来的拜师帖十分惊讶,“娘子此番请求着实不在妾身所想之内,这……”
“四娘子有何顾虑?”裴若见她为难问道。
四娘皱起眉头,思量后开口,“季娘子,我知你与我家郎君熟识,但郎君所行非常事,这拜师之事还是算了。”
对于她的明确拒绝和坚决态度,裴若先是诧异,而后冷静下来。
明白了。
她知,这青筠斋名为书肆乐铺,实则背后不知道隐藏了多少秘密。四娘子既为此间掌柜,自然是这些秘密的收集与掌握者。那晚莫测的招式,手起刀落的果决,犀利的目光再次浮现在裴若脑海中。
这样一个人,自己怎么就因为她爱吃些小食就觉得她可亲可近。自己这些日子着实有些昏头,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就匆匆上门。
他和他身边的人都是如此吗?
乍一看温和可亲,万分和善,再近一步便发现并非如此,亲近之下是不可言说的隐秘。
自己的底细他们早已摸透,甚至机关之术、软剑、袖箭还有札记过往之事……
原以为他们和自己已算是同盟,应是对她没有什么防备了,才想拜师之事大抵可行。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难堪漫过心底,是她不该如此。
“是我们行事不妥了,既如此,我们便告辞了。”裴若微笑着收起名帖,而后站起身,对着正开心托着长曲盘而来的莺儿说道,“莺儿,四娘子今日不便,你去收拾了我们回吧。”
“什么?”莺儿笑容僵在脸上。
四娘子沉默着起身。
裴若行礼后朝门口走去,嘱咐莺儿,“快些,我在马车上等你。”
走到堂前廊下,想起袖中还有一物,她取出后转身走回四娘子跟前,“此物劳烦娘子代我还给湛郎君。”放下后转身快步离去。
莺儿急匆匆拎着冒着热气的食盒小跑跟在她身后,还不忘一步三回头看看四娘子。
这季娘子今日怎么如此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