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筠堂有墨青照顾,她不必操心。
酣畅一觉,醒来时,蝉鸣阵阵,日影西斜。
今夜便是五月十五月圆夜。
月圆夜,霜筠堂将有贵客上门。
赵琢起身,先晃去东厢房,向墨青道了谢。
墨青已换上清凉的薄纱衣,正坐在房前回廊乘凉。
“晚上接待之事你可准备周全?”
“不过还是和往常一样。关键还要看南泉。”
一片茉莉花无声息的落在绯色纱衣上,墨青轻轻拈起,颔首沉思,随即无奈微笑,“若不是南泉立下誓言不肯见我,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你们晚间的活动。”
赵琢也只有摇头沉默。
南泉从小性子就格外倔犟,最初为了绾浓无心的一个称呼,闭门苦学中原官话,一年之后终于大成,不仅听得懂,说起来简直比京城本地人还要地道。
这才走出西跨院,与赵老夫人带回来的小孩一一相见。
等见到墨青,南泉的倔劲儿又犯了,说什么同样的年岁,墨青已经能作出这么厉害的画作,自己愧为男儿。
便立下誓言,若不在作画一事上比过墨青,便永世不再与他相见。
从此又是一番拜师苦学,只是学画与学一门语言终究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便是,真正厉害的画师很难能请得动,只能亲自前往拜谒,南泉此时倒是难得不再犯倔,不论酷暑寒雪,也不论远隔山海,只要听说哪位画师厉害立时便动身。
饶是如此,有些脾气古怪的高人也不肯轻易屈尊相见,南泉便使尽浑身解数,用足可以移山的恒心一定磨到画师肯教他为止。
只是,作画一道,勤奋刻苦固然重要,天赋更加重要。
无论南泉如何努力,每年一次的画作比试,他都无一例外惨败而归。
南泉的画作始终比不上墨青。
五年前为了寻求突破,南泉回了一次家乡,半年之后,秋色满城之时,南泉归来。
一回来便宣布,自己已经找到了自己人生的追求所在,未来一段时间都要潜心在此道之上,与墨青的比试便暂且搁置。
墨青听了,表示恭喜,并表示比试不过只是同行之间的消遣,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谁知墨青这无所谓的态度又激怒了南泉,他气得身子直颤,用极为克制的语气说道,“比试是要赌上生命的,怎们可以这么等闲视之。”
好容易平复了心绪,接着慨然说道,“我们之间的比试以及我的誓言永远作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墨青目送南泉越发精瘦的背影,无奈的耸耸肩,随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总算今年年底的画作可以躲过去了。”
赵老夫人一听,连忙接口,“南泉是有别的事儿忙,自然可以免了,你又无别事可做,画是一定不能省的。”
墨青懒懒的叹了一口,只觉眼皮一点一点变沉,果然秋天容易犯困。
模糊间,赵老夫人的声音断续传来,“我看院中这几株青竹就长得不错,赶到今冬雪天,你就画上一副多好……”
自从南泉宣布自己已经找到人生的追求之后,他的行为便更加神秘。
也因此,赵老夫人临终前,将负责接待月圆之夜贵客的正是南泉一事告诉赵琢时,赵琢竟然没有很惊讶。
如果这个人是南泉,在他身上无论发生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合理的,赵琢模糊的想着。
月亮爬上树梢之时,赵琢跨进西跨院,许久未至,这里的一草一木对赵琢而言都透着陌生感。
院内一片静谧,只有草丛中的虫鸣随着自己的脚步声或响或停。
跨上木质台阶,她立在廊下,一边静待一边打量。
屋内灯光昏黄,陈设简陋,只灯下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卷包好的卷轴和一个手帕大小的轻薄物件,一个人影坐在矮几旁的蒲团上,目光炯炯。
两人视线刚一相接,那人便伸手抓起卷轴,同时将那物件团在手中,很麻利的站起身,
“时间到了,我们去迎接客人吧!”说着将物件递给赵琢,自己则将卷轴背在背上。
一身深色劲装的男子大踏步走在前面,赵琢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看着男子,心中已记不清第几次涌出相同的疑问,那个文弱娇软、比女生还水灵的小南泉是怎么长成这样一脸正气、不折不扣的男子汉模样?
而这个走在江湖上一定会被认成惩奸除恶的大侠,一身正气的男子又怎么会将绘制春宫图当成自己人生的全部追求?
赵琢摇摇头,再一次感叹命运的神奇在南泉身上展示得淋漓尽致。